第173章 翰苑问典 夜话忘川(2/2)
这番话,既点明了《永乐大典》珍藏深宫、难以接近的现实,也委婉地提醒谢珩不要好高骛远。谢珩心中了然,知道从正规途径接触正本难如登天,但至少确认了其大致所在(文渊阁),以及管理严格的情况。他面上露出受教的神情,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是晚辈冒昧了。”
此后,他便不再提及《永乐大典》,转而向刘修撰请教了些翰林院藏书分类、前朝笔记野史的查找方法等实际问题,态度诚恳,言谈得体,倒让刘修撰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下午,谢珩又领了些校对史传的杂务,安静地伏案工作,直到散班时分。
离开翰林院,穿行在暮色中的街市,经过一家熟悉的书铺时,他脚步顿了顿,信步走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手中多了几册新出的、封面印着花哨图案的话本小说。
回到家中,沈清漪见他带回新话本,自是欢喜。晚饭后,两人便坐在院中灯下,谢珩揽着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封面上写着《幽冥录·魂游忘川篇》,开始为她念诵。
这话本讲的是一落魄书生,因缘际会魂魄离体,游历地府,途经一条名为“忘川”的河流,见河中孤魂挣扎,彼岸花开遍野,又遇鬼差引路,审判生前功过,最终因阳寿未尽得以还阳的故事。文笔算不得上乘,情节也多是拾人牙慧,但对市井百姓而言,已是足够新奇刺激。
沈清漪依在谢珩怀里,听得入了神。当听到书中描写“忘川水赤,虫蛇满布,腥风扑面”,那些罪孽深重的魂魄在其中哀嚎不得超生时,她忍不住攥紧了谢珩的衣襟;当听到善良之人可顺利过桥,前往来世时,她又轻轻松了口气。
故事念完,她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那光怪陆离的情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仰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与好奇,轻声问道:“夫君……这话本里写的忘川……还有地府,真的存在吗?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去那里吗?我……我以后也会去吗?”
她的问题单纯而直接,带着对未知死亡的一丝本能畏惧,以及对生命归宿的好奇。
谢珩垂眸,看着她映着灯火、显得格外纯净的眸子,心中最深处那根属于“忘川使君”的弦被轻轻拨动,泛起一丝极其细微而复杂的涟漪。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
“傻丫头,那都是话本先生们编撰的故事,当不得真。”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人死之后,魂魄归于何处,自古便是谜题,孔圣人亦不语怪力乱神。或许如灯灭,或许有我等无法理解的去处,谁又说得清呢?不必为此胡思乱想。”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抚平了沈清漪心头的些许不安。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闷声道:“嗯,我听夫君的。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在她的认知里,夫君是世上最有学问、最厉害的人,他说是故事,那便一定是故事。那点因话本而生出的虚无缥缈的恐惧,很快便被身边切实的温暖所驱散。不多时,她便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满足的笑意沉入了梦乡。
谢珩轻轻将她抱起,送回卧房榻上,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凝视了她恬静的睡颜片刻,他才悄然转身,走出了房门。
庭院中,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青砖地上,将葡萄藤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拉得长长。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他负手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却遥远的明月,深邃的眼眸中,再无方才面对沈清漪时的温存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忘川……
那是他执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领域,是众生魂灵的归宿与起点。河流奔涌,彼岸花开花落,引渡亡魂,维持天地秩序……这一切对他而言,熟悉得如同呼吸。然而,此刻在这凡尘月下,听着枕边人用那般纯粹的语气问起“忘川是否存在”,他却只能以谎言相对。
并非不愿告知,而是不能。仙凡有别,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若她知晓自己身旁的夫君,便是掌管那亡者世界的“忘川使君”,知晓那话本中光怪陆离的描写,某种程度上便是他日常所处的真实……她又会如何看他?
月光流淌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久久伫立,仿佛与这静谧的夜、清冷的月融为了一体。心中那份因职责而产生的疏离,与因沈清漪而滋生的凡尘牵绊,在此刻无声地交织、碰撞。前路漫漫,获取《永乐大典》的任务依旧艰巨。夜凉如水,露重渐生。他终是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无踪。转身,步履无声地回到了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