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春寒暖釜 宦途探问(2/2)
谢珩来到隔壁陈府,叩门说明来意。陈老先生听闻谢珩备了锅子相邀,在这春寒料峭之日,倒也觉得颇有雅趣,欣然应允。不多时,便随着谢珩过来了。
此时,沈清漪已在正堂中间支起了一个黄铜暖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中的鲫鱼汤已熬得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鲜香弥漫了整个房间。桌上摆满了谢珩采购回来的各式生鲜食材,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陈老先生脱下披风,看着这热气腾腾的景象,闻着那诱人的香气,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谢相公雅致,这锅子确是驱寒妙物。”
三人围桌坐下。沈清漪有些拘谨,谢珩便自然地为她和陈老先生布菜,将薄薄的羊肉片、鲜嫩的鱼片放入翻滚的汤中,不过片刻便熟了,蘸上特意调制的麻酱腐乳调料,送入二人碗中。
陈老先生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几杯温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多了起来。他捋着胡须,问起谢珩在翰林院的近况。
谢珩夹了一筷菘菜放入锅中,神色平淡地答道:“劳老先生挂心,一切尚好。无非是抄录典籍,学习制诰,听前辈讲学,按部就班罢了。”他语气轻松,仿佛那清贵之地与寻常书塾无异。
陈老先生点点头:“翰苑清贵,重在积累,谢相公年轻,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如今朝局……唉,清流之途,亦非坦荡啊。”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
谢珩心中微动,知道机会来了。他替陈老先生斟满酒杯,状似随意地接话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晚生亦知,为官之道,并非只有科第正途、翰苑清流一径。譬如……内廷之中,如司礼监下属诸局,掌宫廷礼仪、文书档案,乃至经筵起居,看似侍从之职,实则亦关乎圣听,接近枢机。若能于此等处效力,或能更快知晓朝廷动向,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番话,说得比在徐阶面前更为直白了些,但依旧扣着“效力”、“知晓动向”、“尽绵薄之力”的由头,并未直言谋求权势。
陈老先生正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闻言,手猛地一顿,羊肉掉回了碗中,溅起几点汤汁。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谢珩,脸上那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惊愕与不赞同的神情。
“谢相公!”陈老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长者训诫后辈的凝重,“你怎会生出如此念头?!司礼监乃是内官衙门!与我等外廷文臣,泾渭分明,犹如云泥之别!你乃两榜进士,翰林清流,前途无量,岂可自甘堕落,与阉宦之流为伍?!”
他放下筷子,痛心疾首道:“我知道,如今有些幸进之徒,或走内官门路,以求速迁。然此等行径,为清流所不齿!一旦沾染,清誉尽毁!纵使得逞于一时,终非正道,必为士林所鄙!你可知那司礼监权柄日重,干预朝政,多少正直之士与之抗争?你若涉足其中,将来如何自处?又如何面对天下读书人?!”
老先生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显然是被谢珩这“离经叛道”的想法气得不轻。在他看来,谢珩才华出众,理应爱惜羽毛,走堂堂正正的清流之路,如今竟想攀附宦官,简直是自毁前程。
谢珩面对老先生的疾言厉色,神色却依旧平静,只是默默为对方重新斟满了酒,缓声道:“老先生息怒。晚生并非不知其中利害,亦非欲攀附权阉。只是……晚生以为,无论内廷外朝,皆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司礼监掌管文书典籍,其中亦不乏学问之事。晚生只是觉得,或可于此领域,做些整理考据的功夫,并无他意。”
他这番解释,试图将意图拉回到“学问”、“整理典籍”上,显得不那么功利。
然而陈老先生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哼!整理典籍?文渊阁、皇史宬何处不可整理?何必非要涉足那等是非之地!谢相公,老夫念你年轻,或有思虑不周之处,今日之言,你且忘掉!安心在翰苑读书,方是正理!切莫……误入歧途!”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语重心长,带着深深的告诫。
一时间,席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翻滚的火锅依旧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四溢,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尴尬与沉重。沈清漪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虽不全懂,但也明白夫君的想法惹得老先生很不高兴,她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谢珩为她夹的菜,味同嚼蜡。
谢珩知道,今日之试探,已触到了这些正统文臣的底线。他不再多言,只是举杯向陈老先生敬酒,将话题重新引回了锅子的口味和近日读到的几本闲书上。
陈老先生见他不再坚持,脸色稍霁,但也失了方才的谈兴。又略坐了片刻,饮了几杯酒,便推说年迈畏寒,起身告辞了。谢珩亲自将他送至院门口。
回到堂内,火锅依旧咕嘟作响,沈清漪担忧地望着他:“夫君……”
谢珩走到她身边坐下,夹起一片她爱吃的糖渍山楂糕递到她嘴边,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然:“无妨。老先生是爱护我,才出言告诫。吃饭吧,锅子凉了便不好吃了。”
沈清漪看着他平静的面容,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与不安,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只是这原本温馨驱寒的火锅宴,因着那番关于宦途的对话,终究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谢珩心中明了,通过正统文臣的路径进入司礼监,此路……怕是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