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堕(2/2)
“……换人。”两个字,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在生锈的铁器上反复摩擦,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仿佛喉咙被灼伤的血腥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甸甸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这嘶哑的、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他猛地松开了右手紧握的持针器柄——那柄差点酿成大祸的器械,此刻被我钳制着,随着他放手,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然后,他那只一直死死按在右侧口袋上的左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僵硬,从口袋上移开。动作滞涩,仿佛粘在了上面。
那只手暴露在无影灯光下。深绿色的无菌手套掌心位置,赫然对应着手术衣上那个焦黑烙印的地方,布料已经被某种力量灼穿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孔!透过小孔,甚至能看到里面手套的乳胶层也微微变色!掌心部位的布料,更是被汗水和他刚才痉挛按压的力量,揉搓得一片深暗的湿皱。
他看也没看那只手,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将沾满血污的无菌手套狠狠扯下,扔进一旁的污物桶。动作幅度太大,带起一阵风。“你,接手。” 他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碾磨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指令,砸向我的方向。“气管修补,按标准流程。快!”
命令下达,他不再停留。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大步朝着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走去。那身深绿色的手术衣后背,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肩胛骨绷紧的轮廓和脊柱中央那道深刻的凹陷。灯光下,他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显出了沉重而佝偻的弧度,像一座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山峦,正被无形的重负压垮,仓惶地退入门外走廊深邃的阴影里。
自动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那个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手术室里,死寂被打破。只剩下各种仪器的声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重的喘息。麻醉师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转向我。
器械护士将一把新的、闪着寒光的精细柳叶刀,递到我面前的无菌台上,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看着那把刀。然后,目光落向无菌台上,教授刚刚脱下的、被他扔下的那柄持针器——它依旧被我手中的止血钳死死咬着,针尖悬停在肺动脉上方。
我缓缓松开了止血钳的钳口。“咔哒。” 金属咬合松开。那柄带着死亡威胁的持针器,“哐当”一声掉落在无菌台边缘。我没有去碰那把新的柳叶刀。而是伸出右手,探向纵隔深处那片粘稠的血泊。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的金属刀柄——是教授刚才失手坠落的那把手术刀。
将它从血泊中拾起。刀身沾染着粘稠的暗红血液,正沿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滴落。刀柄上,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汗液,浸透了无菌橡胶,触手一片滑腻湿冷。然而,就在这冰冷的湿滑之中,指尖却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异样的灼热!如同余烬未熄!
这灼热感顽固地附着在刀柄之上,甚至透过无菌手套,隐隐灼烫着我的指腹。它不属于血液的温度,也不属于金属的冰量。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活性?仿佛某种看不见的火焰,刚刚在这里燃烧过,留下这驱之不散的热痕。我握紧了这把染血的、残留着冰凉汗水与诡异灼热的柳叶刀。刀柄上,那丝灼热如同活物,顺着指尖,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我向前一步,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无影灯惨白的光,毫无保留地笼罩下来。“吸引器。”我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平稳,指向那道依旧狰狞张开、随着呼吸机送气微微喷着血沫的气管裂口。“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