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锈色年轮(四)(2/2)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江宅的鼻腔。他拒绝了护士要搀扶的好意,扶着诊所斑驳的墙砖慢慢站起时,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眼前泛起雪花噪点。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在抗拒——秦朗的脊椎早已习惯了蜷缩的姿态,如同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麻雀,本能地畏惧着任何挺直脊梁的动作。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的刺痛随着呼吸起伏,校服后领被冷汗浸透的地方紧贴着皮肤,晚风掠过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九十年代的街道在秦朗的视网膜上铺展开来:五金店卷帘门半垂着,露出里面生锈的铰链;街角煤炉腾起的白烟里,佝偻的老太太正用火钳夹着蜂窝煤;玻璃碎裂的公用电话亭像具被遗弃的钢铁骨架,投下支离破碎的阴影。
而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五米处——年轻的母亲正踮脚给父亲拍打肩头的粉笔灰。陈玉梅马尾辫的发梢随着动作轻颤,江卫国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他们推着二八式自行车穿过暮色,车铃叮当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这是江宅从未见过的场景:父母的背影在橙红色晚霞里浸泡得如此鲜活,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他们校服上残留的太阳温度。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惊觉自己攥紧了胸口的校徽。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眼眶发烫。原来他们也曾这样年轻过,年轻到会为陌生人拼命,会守着诊所直到晨光熹微,会像两簇跳动的火焰灼烧黑夜。
当筒子楼黑黢黢的轮廓终于吞噬最后一线天光时,江宅在楼道口停顿了十三秒。他数着台阶上龟裂的纹路,那些裂缝里积着经年的烟灰和雨水,就像数着父母未来二十八年间会新增的皱纹。三楼的铁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这是秦朗父亲秦奋出差时栓的平安结,此刻正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如同一滴凝固的血。
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江宅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锐利的84消毒水气味刺入鼻腔,紧随其后的是阳光暴晒后棉麻织物干燥的暖香,最后沉淀为旧木家具被反复擦拭留下的微涩余韵。 这就是秦朗的家?江宅打量着这个仿佛被时间精确校准的空间:狭小的客厅,墙壁是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暗黄,几张蒙尘的奖状孤零零地贴在角落——“秦朗 二年级速算比赛三等奖”。一张陈旧的木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布罩——每个褶皱都笔挺如刀锋。一张折叠饭桌靠在墙边,上面空空如也,玻璃台面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的裂纹。唯一显眼的电器是一台外壳泛黄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散热孔缝隙间不见丝毫积灰。一切都显得简单、陈旧,却透着一股被某种偏执规则统治的秩序感。
视线落在饭桌中央,那里压着一张纸条。江宅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粗犷有力,带着一种匆忙的潦草:
【朗朗: 爸临时接到厂里技术支援任务,要去邻市几天。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着吃。钱在抽屉里,自己拿。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到厂办找老王叔。爸尽快回。 】
秦奋…出差了。江宅放下纸条。一种莫名的孤寂感笼罩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也笼罩着他借居的这具身体。这感觉,竟与他灵魂深处那个被独自留在家中的童年记忆隐隐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