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敦煌血月（四）（2/2）

肖华眉头微皱：“太白先生，你这是……”

李太白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洒脱不羁的微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澄澈，却又深邃难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长安虽好，非是吾乡。此间事了，风尘已倦，当寻一清净去处，洗尽铅华，自斟自酌了。至于那玉璧因果，朝堂风云……便托付给诸位了。”

他再次拱手，姿态潇洒：“诸君，长安路远，各自珍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或有重逢之期，再与诸君把盏言欢！”说完，竟不再给众人任何挽留的机会，洒脱地一拂袍袖，转身便走。他没有选择进入前方那条通往长安的河谷豁口，而是朝着西北方向，一片更为荒凉、沙丘连绵起伏的浩瀚沙海，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去。

肖华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臂：“太白先生……”话到嘴边，却哽住了。看着李太白那在初升朝阳下渐行渐远、融入一片金黄沙丘背景中的青灰色背影，听着那随风断续飘来的、仿佛超脱尘世的清朗吟哦之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肖华伸出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他知道，挽留是徒劳的。这位诗仙，已彻底斩断了与长安、与皇权、与这趟凶险旅程的所有羁绊，真正地走向了他心中的自由与山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那清朗的吟诵声渐渐被戈壁的风声吞没。

四人伫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青灰色的身影在金色的沙海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难以分辨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壮阔地平线尽头。旷野的风吹过，带着沙砾的粗糙和阳光的灼热，卷动着他们的衣襟。方才那场血腥厮杀、阴谋背叛留下的浓重阴影，似乎在这片亘古苍茫的天地面前，也显得渺小起来。

“走吧。”肖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沉默。

江宅走到暗卫首领尚有余温的尸体旁，单膝跪地。他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星辉，轻轻按在暗卫首领血肉模糊的眉心。灵魂深处的通灵天赋运转到极致，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洪水冲入他的意识——深宫奏对的暗室、玄宗冰冷的口谕、特殊的密语编码方式、以及…骊山温泉宫地下那惊鸿一瞥的、被重重锁链缠绕的玉璧虚影！

片刻后，江宅收回手指，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抽出暗卫怀中的特制密卷和朱砂笔，笔走龙蛇，以独特的韵律和符号写下密语：

“癸巳风伯怒，流沙噬星斗。翰林坠黄泉，余烬归帝阙。” （癸巳日遇特大沙暴，李翰林被流沙吞没，幸存者正携其遗物返京复命）

他将密卷用暗卫独特的火漆封印，塞回尸体怀中。

“沙暴、流沙、驿站遇袭、死里逃生…”肖华看着那具尸体，“理由足够。只要玉璧秘密未泄，皇帝未必深究一个‘死人’的下落。”

杰克默默展开画板，用炭笔快速勾勒着远去的李白背影、狰狞的雅丹地貌、以及东方隐约可见的烽燧轮廓。笔尖沙沙，如同命运的注脚。

残月升上大漠苍穹时，四骑护送着一辆空荡荡的破败马车，踏上了东归长安的漫漫征途。马车上，暗卫首领的尸体被草席覆盖，如同一个沉默而讽刺的句点。年轻的酒鬼李白蜷在车角，抱着重新灌满的酒葫芦，望着东方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启明星，醉醺醺地哼着：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歌声飘散在空旷的戈壁，被呜咽的风声扯得支离破碎。在他们身后，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黄色沙海，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如同一个巨大的、缓缓闭合的坟墓入口。而长安的方向，重重宫阙的阴影里，一块沉寂的玉璧，仿佛在黑暗中睁开了无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