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鸿胪蛰影(二)(2/2)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醉后的狂放与失控,模仿着当时拍案而起的姿态,对着虚空中的“太子宾客”嘶喊:“‘你们…你们可知何为真正的天地至宝?!昆仑之秘,岂是这些俗物可比?!骊山!紫霞观!那绝壁之下…藏着…藏着…’”
他突然卡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他颓然跌坐回去,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濒死般的颤抖:“‘…藏着…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朽木生花、顽石点头的东西…’”
他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痛苦地呻吟:“就这一句!就这一句醉后的呓语!…灯火阑珊处,我恍惚看见…那个侍立在太子身侧、低眉顺眼斟酒的黄门小内侍…他的嘴角…在灯影摇曳下…似乎…似乎向上扯了一下…那绝不是笑!是…是毒蛇吐信!是夜枭窥伺!”
李白涕泪横流,身体筛糠般抖动:“当晚…当晚密报就进了兴庆宫!一定是!一定是!圣人…圣人他…知道了!骊山…紫霞观…玉璧…”
江宅点头,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这正是玄宗权术的经典手笔:利用太子府的雅集布下眼线,将醉话化作诛心的利刃。
“玄宗得报,岂能容神璧流落山野?”江宅语带讽刺,引导李白揭开幕布。“他如何移走那东西?又为何偏偏在骊山修温泉宫——真是为了享乐?”
李白灌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酒,眼神空洞。“圣人手段…雷霆万钧!半月之内,紫霞观被封,方圆十里清场!工部侍郎王元宝带‘将作监’亲至…但玉璧深嵌龙脉节点,强取必毁。”他喉咙滚动,似在吞咽血腥回忆。“他们…逼我引路!重兵押解,刀斧加颈…到那悬崖下,玉璧紫光犹存。王元宝以秘法启出,装入玄铁函…圣人下旨:就地建宫,永镇此宝!温泉宫…哈哈,什么‘汤泉沐化’?全是幌子!宫殿下挖地宫三层,以七星阵镇锁玉璧,借骊山地气温养…同时,所有匠人、向导、知情兵卒…”他猛地顿住,浑身发抖,一字一句挤出:“‘暴病’七人,‘坠崖’三卒,王元宝次年征南诏,‘意外’死于流矢!连引荐我入紫霞观的老道…被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流放岭南…途中遇‘山匪’,尸骨无存!”
江宅目光如冰——玄宗以温泉宫工程为烟幕,实则构筑了最坚固的囚笼,而“意外”与“暴病”成了清洗知情者的标准戏码。
“你呢?还有谁逃过这‘灭口之网’?”江宅追问,声音冷冽。
李白颓然瘫倒,嘶声惨笑。“我?翰林待诏虚名护体…圣人要留‘诗仙’点缀盛世!可代价是…余生潦倒,诗魂被酒泡烂!至于其他…”他掰着手指数,如数家珍般念出死亡名单:“太子詹事张垍,酒后‘失足’坠井;玉真别馆宴上听过我醉话的岐王…三载后‘疽发背而亡’;连那日太子府的乐工首领,全家贬黜剑南…驿馆失火,烧成焦炭!”他猛地揪住头发,泪水混着酒气滴落。“玉宸光…是诅咒!见它者疯,知它者死…如今这鸿胪寺,不正是新造的囚笼?我们…都是待宰的笼中鸟!”语毕,他再也支撑不住,蜷回地毯,呜咽着沉入醉乡,只余那句“爹…别烧…”在死寂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