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软语温存游江南,忽闻“赵志敬”三字,念慈筷落面如纸(2/2)
其实起初,穆念慈执意要带赵志敬去牛家村,心里是揣着两个沉甸甸的心思的。
一是担忧失散多日的义父杨铁心,自上次分离后,她便再也没有义父的消息,日夜都怕他遭遇什么不测,牛家村是义父曾提过的故地,她总想着,或许能在那里寻到一丝半毫的线索,哪怕只是知道他平安,也能安心;
二是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她觉得自己寻到了赵志敬这般的“良人”,他待她好,待她真,把她捧在手心,护她周全,这样的幸福,她想第一时间告诉义父,想让义父看看自己的心上人,想得到他的认可与祝福——她甚至无数次在心里设想过,义父见了赵志敬,或许会因为他的体贴,原谅他的过往,笑着点头答应他们的婚事。
可如今,离嘉兴越近,离牛家村的影子越清晰,那第二个心思便越是像块石头,重重地压在穆念慈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太了解义父杨铁心了,义父这一生,最重的便是“承诺”二字,当年与郭靖的父亲郭啸天结为生死之交,那句“若他日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的指腹为婚,在义父心中,早已不是一句戏言,而是重若泰山的誓言。
义父一生坎坷,却从未违背过自己的承诺,如今她要违背婚约,要嫁给一个并非郭靖的男子,义父……他真的会同意吗?
他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背信弃义的女儿?
更何况,赵志敬在江湖上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
她虽不相信那些传言,可偶尔从路人的闲谈中听到的“全真教叛徒”“阴险小人”“淫贼”“杀人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那些是旁人对敬哥哥的诋毁,是江湖的谣言,可义父不知道啊!
义父一生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背主求荣、作恶多端之人,若是让他听闻了这些关于赵志敬的污名,哪怕只是传言,他也定然会对赵志敬生出极大的误解与厌恶,又怎么可能同意她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一想到这里,穆念慈便心乱如麻,柔肠百转。
她不敢去想,若是到了牛家村,真的遇到了义父,义父得知真相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是严厉的反对?
是痛心的斥责?
还是会逼着她与赵志敬断绝往来,嫁给素未谋面的郭靖?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因为她知道,只要义父开口,她便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养育她长大、恩重如山的义父,一边是她深爱、也深爱她的敬哥哥;
一边是无法违背的养育之恩,一边是她视若性命的幸福。
她怕,怕义父的反对会拆散她和赵志敬,怕自己最终只能选择其一,怕这眼前的温柔与欢愉,会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
穆念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意识地紧紧依偎着身边的赵志敬,仿佛他是她在这茫茫世间唯一的浮木,只有抓着他,才能感觉到一丝安稳。
她用一次又一次的撒娇,一次又一次的拖延,来逃避那越来越近的现实——她宁愿多走些弯路,多留些时日,也想让这江南的旅程再长一点,让此刻的幸福再久一点。
她心底甚至生出了一个卑微而隐秘的愿望:
若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若是时光能永远停留在与他同游的此刻,若是他们永远不用去面对牛家村的人和事,那该有多好。
这样,她便可以一直被他疼爱着,一直沉浸在这份温柔里,再也不用去想那些江湖恩怨,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两难的选择。
赵志敬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穆念慈这点女儿家曲折的心思,他如何猜不透?
他心中了然,却故作不知,乐得享受美人儿的温存与依赖。
在他想来,那杨铁心此刻多半已成了杨康刀下的亡魂,或者正被囚禁在完颜王府受苦,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牛家村。
这趟牛家村之行,注定是一场空,他又何必点破,徒惹念慈烦恼?
不如好好享受这沿途的软玉温香。
于是,白日里的赵志敬,半点不见江湖传言里的阴鸷与狠厉,只做穆念慈身边最体贴入微的良伴,最风趣博学的游侣。
晨光刚染亮窗棂,他便已吩咐店小二备好温热的清水与细软的帕子,待穆念慈起身,总能第一时间递到她手中;
出门前,会细心替她拢好披风的系带,叮嘱她江南晨露重,莫要着了凉。
走在街巷里,见她目光落在街边的糖画摊,便会笑着上前,让画糖人的老师傅给她画一只翩跹的蝴蝶,递到她手中时,还不忘打趣一句“我家念慈,比这糖蝴蝶还要娇俏”;
行至园林深处,见她对着廊下的楹联出神,便会凑到她耳边,轻声讲那楹联背后的文人轶事,语调温润,字句清晰,连带着那些晦涩的典故,都变得生动有趣。
他带着她走遍江南的亭台楼阁,看拙政园的假山流水,听留园的雨打芭蕉,登虎丘的千年古塔,望寒山寺的夜半钟声。
每到一处景致,他都能说出几分门道,偶尔还会吟两句应景的诗词,惹得穆念慈眼中满是崇拜的光,牵着他的手,走得越发轻快。
遇上阴雨天,不便出门,他便在客栈的窗边设一张小桌,泡一壶明前龙井,与穆念慈相对而坐。
他给她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却都拣些有趣的、惊险却终得圆满的来讲,绝口不提那些血腥与阴谋;
她给他缝补衣裳,指尖偶尔被针扎到,他便立刻抓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着,眉头蹙起,语气里满是疼惜:“仔细些,若是伤了,我可要心疼的。”
窗外雨打青瓦,淅淅沥沥,屋内茶香袅袅,笑语盈盈,时光慢得像江南的流水,温柔得能溺死人。
待到日暮西沉,两人寻一处临水的客栈投宿,自是要一间上房,床榻宽大柔软,窗外便是潺潺的河水,夜里能听见船桨划过水面的咿呀声。
房门一关,白日里的温文尔雅便多了几分缱绻的情意,他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花香,低声说着情话;
她会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与依赖。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他替她卸下钗环,她为他宽衣解带,耳鬓厮磨间,呼吸交缠,褪去了白日的矜持,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他会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在她耳边说着缠绵的私语,将她拥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则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
夜夜如此,两人如胶似漆,白日里是携手同游的佳偶,夜晚便是抵足而眠的爱侣,举手投足间都是掩不住的情意。
吃饭时,他总把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她也会将自己碗中最鲜的鱼肉剔去刺,喂到他嘴边;
走路时,他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不稳,她则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也不愿离开;
偶尔遇到其他游客投来羡慕的目光,穆念慈会有些害羞地低下头,赵志敬却会故意将她搂得更紧,眼底满是得意与宠溺。
这般日子,过得当真是蜜里调油,逍遥快活,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过往的恩怨纠葛,只有彼此的陪伴与温柔,俨然一对沉浸在热恋中的少年夫妻,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气息,当真羡煞了沿途所有见过他们的人。
这一日晌午,两人行至一处临水城镇,寻了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用膳。
桌上摆着刚出水的清蒸白鱼、鲜嫩爽滑的龙井虾仁、肥美的醉蟹,皆是地道的江南河鲜。
穆念慈正小心地剔着鱼刺,将最肥美的鱼腹肉夹到赵志敬碗中,赵志敬则含笑为她剥着虾壳,两人目光交汇,情意绵绵,正是情浓之时。
忽听得邻桌几个行商打扮的客人,酒至半酣,声音不免大了些,谈论的内容如同冰水般骤然泼入了这片温馨之中:
“王兄,你可听说了最近江湖上那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丑事?”
“怎会不知!
不就是那个全真教的叛徒,叫什么赵志敬的,又干了桩天怒人怨的缺德事么!”
“对对对!
就是此人!
啧啧,当真是不当人子!
听说他拐跑了人家辛辛苦苦养了一辈子、如花似玉的闺女,把那老父亲给活活气得……卧床不起,眼看就要一命呜呼了!
真是作孽啊!”
“哐当——”
穆念慈手中的筷子猛地掉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一双美眸惊恐地圆睁,难以置信地转向声音来源,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