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窑仙记(2/2)

风停时,路当间站着个灰袍老妪,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像揉搓枯叶:“后生,抬他回窑。”

说来也怪,刚把李卫国安置回炕上,那老妪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小刀,在伤口上划十字,俯身就吮出黑血。又掏出一贴膏药,借着油灯火烤化了按在伤口。这时窑外传来王老疙瘩的吆喝声,再回头,老妪已不见踪影,只有窗纸上映着截晃动的白尾巴。

李卫国捡回条命后像变了个人,常对着窑洞后山的乱坟岗发呆。有回他悄悄告诉我:“那晚我看见的...是张毛茸茸的脸。”

我们开始轮流在窑洞犄角搁些吃食——半块玉米饼、几颗野枣。东西总在黎明前消失,有时会留下撮银亮的毛。有次孙小娟放了根红头绳,第二天竟变成个精巧的如意结。

这种秘的平衡在批林批孔运动时被打破了。公社新来的工作组听说窑洞供着狐仙,副组长马干事直接踹翻了我们偷摸设的香案:“知青搞封建迷信,要挂牌子游街!”

当夜暴雨如注。马干事非要连夜赶回公社,在山梁上连人带驴跌进了沟。第二天人们找到他时,他反复念叨:“看见白灯笼引路...”而就在同一天,知青点仓库里突然堆满了金黄的麦粒,足够吃到开春。

我们三十七个人对着麦堆发了誓,这辈子谁也不往外说。只有李卫国在离乡前,偷偷在窑洞后山立了块无字碑。

多年后我重返老牛沟,荒草早吞没了土窑。放羊的老汉说,拆迁那会儿总见着道白影围着窑转,推土机愣是熄了三次火。最后工人烧了沓纸钱,才从窑基底下挖出口朽烂的木棺,里面是具完整的白狐骨架。

我悄悄把当年那个如意结埋在了旧址。山风过时,恍惚又听见三十七年前那个冬夜,孙小娟在炕上哼的东北小调。而窑洞深处,永远有双绿莹莹的眼睛,守着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