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粮仓魂饭(2/2)

雪停那晚,他撞见个穿红肚兜的男娃蹲在粮堆上,小手里攥着把带壳高粱。孩娃抬头看他一眼,瞳仁黑得像无底井。远处传来鸡鸣时,孩娃化作青烟消散,粮垛上滚落三颗发霉的枣——正是他女儿出嫁前偷藏在粮袋里,要给弟弟当嫁妆的。

腊月二十三祭灶,粮仓要来大检查。老耿头连夜把孩娃们常吃的角落撒上石灰,用扫帚毁去所有小脚印。后半夜,他听见此起彼伏的呜咽,像被夺了奶的羊羔。有个尖细声音哭喊:“耿叔坏!耿叔坏!”

检查队来的上午,粮仓突然飘起麦雨——无数麦粒从房梁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拼出歪扭的“饿”字。民兵们吓得夺门而逃,唯独老耿头看见梁上坐着个梳羊角辫的女娃,正把麦穗撒成纷纷扬扬的金雪。

开春前夜,老耿头被噩梦魇住。梦里无数青紫色的小手扒他胸口,要把他的心肝掏出来换窝头。惊醒时听见粮垛间飘来童谣:“月牙弯弯,粮仓满满,娃娃饿饿,公公看看......”调子竟是早已失传的关东碾场号子。

清明那晚,老耿头备好黄米糕摆在西南角。十二个模糊的小身影围成圈,最壮的男孩伸手抓糕,胳膊突然现出绳索勒痕。“俺娘用裤带把我拴在树上,”孩娃声音像破风箱,“她说回头找吃的,再没回来......”

老耿头泪珠子砸在陈年稻谷上。他想起饥荒时常见草席裹着的小尸首,脚踝系着红绳——大人盼着来世能认领。

立夏清晨,粮仓终于清仓盘账。会计拨着算珠诧异:“怪事,存粮反倒多出三斤七两。”老耿头望向西墙根那些正在淡去的小脚印,想起昨夜梳羊角辫的女娃往粮堆里埋东西——她生前总把偷藏的粮种塞进墙缝,说留给明春的秧苗。

最后一夜守仓,老耿头被推醒。月光里站着十二个穿棉袄的孩娃,小脸饱满红润。为首男孩鞠躬:“明日俺们要投胎去河北富足人家了。”孩子们手拉手围成圈,粮仓里第一次飘起甜香的粮食气息。

天蒙蒙亮时,老耿头发现粮垛顶放着枚温热的野鸡蛋,像孩娃们从另一个世界捎来的谢礼。他敲开蛋壳,里面竟躺着颗金黄的麦粒——在1961年的饥荒里,这比真金还贵重。

此后粮仓再无异响。只是每年清明,老耿头都能在门槛外捡到几粒带着体温的粮食。他小心地把它们埋进粮仓后的坡地,那里渐渐长出片罕见的肥壮麦子,麦穗低垂的姿态,像无数孩娃在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