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江心雾障(2/2)
江风卷着松涛掠过荒岛,那些身影开始微微晃动。有个胖伙夫用铁锹煎着玉米饼,饼子焦黑如炭,他却认真翻弄着;三个士兵围着一盏马灯擦拭枪管,通条捅进去发出空洞回响;更远处几个影子在迷雾里推搡,刺刀相撞却悄无声息。
锁柱突然挣脱我,踉跄奔向个戴狐皮帽的骸骨。从那具尸体怀里他摸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正是杏花失踪前夜在油灯下缝的那个!我亲眼看见侄儿的眼睛瞬间充血,他举起鱼叉嘶吼着要扑向最近的身影,却被无形气浪掀翻在地。
迷雾霎时浓稠如粥。先前静坐的兵士们齐刷刷起身,破碎的军旗在虚空猎猎作响。我看见戴狗皮帽的小战士扶起国军伤兵,两人蹒跚着隐入白雾;擦枪的士兵们结成三角阵型,枪口却始终朝着地面;胖伙夫把焦黑的饼子掰成碎末,扬手撒进松花江。
锁柱在泥地里蜷成虾米,手里荷包跌出张字条:“等打完仗,咱去江心岛种芍药”。突然整个岛屿开始震颤,那些身影在浓雾中渐次淡去,如同墨迹浸入宣纸。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始终望着南方的军官,他抬手敬了个军礼,钢盔下终于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我们连滚带爬逃回舢板时,月亮正从云隙漏出冷光。回头望去,整座岛屿被旋转的雾障吞噬,雾里隐约传来《松花江上》的调子,却分不清是口琴还是树叶在响。
三年后的清明,我带着锁柱重回故地。江心空荡荡只剩浮冰,却在当年胖伙夫煎饼的地方,发现丛野生芍药开得正艳。锁柱把荷包埋进花丛,忽然说:“他们不是休战,是仗打完了。”
2001年松花江调水工程启动前,县志办来人收集民间记忆。我说起这段时,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笔尖直抖。主任后来悄悄告诉我,四平战役纪念馆的失踪人员名册里,确实记载着1946年冬有支混合编队消失在松花江流域——“可能是迷路后遭遇极端天气”。
如今我每晚还在江上撒网,每当起雾时,常能听见年轻士兵们用南北口音唱着的秧歌调。有次雾特别浓,我竟看见个戴狐皮帽的后生站在船头,往江里撒着芍药花瓣。
锁柱后来在岛上开了片芍药田,结婚时新娘子眉眼有几分像杏花。去年他儿子考上了哈尔滨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晚,我们听见江心传来阵阵年轻人的笑声,清亮得如同冰凌敲击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