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雪夜锁魂(2/2)

农历十月十五,满月夜。栓柱拖着病体,随奶奶回到双鸭山。老黑山北坡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奶奶按古法摆好祭品,栓柱却犹豫了。

“奶奶,真要这么做吗?用血缔约,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受制于……”他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狂风卷起积雪,迷得人睁不开眼。

风停时,栓柱看见那白衣小孩就站在雷击木下,直勾勾盯着他。这一次,小孩的脸清晰无比——简直是他五岁时的翻版,只是毫无生气。

“契约……契约……”小孩伸出苍白的手,长命锁应声而碎,银屑在月光下如磷火飘散。

栓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生命力正被抽走。奶奶扑通跪下,用赫哲语唱起了古老的祈愿调,边唱边用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涂在栓柱额头。

“白山童子,愿以我二十年阳寿,换孙儿履行契约之机!”

白衣小孩歪了歪头,竟开口说了人话:“老妇人之血,只能换一夜时间。明日日出前,他须自行完成仪式,否则……”小孩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飘在空中,“否则,他将成为我在人间的替身,永困雪山之间。”

那一夜,栓柱在奶奶指导下,学习还愿仪式的每一个细节。老太太将一生的萨满知识倾囊相授,最后疲惫地靠在火堆边:“娃,奶奶只能送到这儿了。有些路,得你自己走。”

“可是为什么?”栓柱终于问出多年的疑惑,“为什么偏偏是我?”

奶奶沉默良久,望向雪山:“你出生那夜,你爹为了给你娘补身子,上山打猎,误伤了白山童子的供奉兽。这是债,也是缘。”

凌晨时分,奶奶睡着了,再没醒来——以血祈愿,耗尽了最后的心力。栓柱跪在奶奶逐渐冰冷的身体旁,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契约的重量”。那不是迷信,是一代代人用生命维护的平衡,是人与自然、与不可言说之物达成的脆弱协议。

东方既白,栓柱擦干眼泪,按照奶奶的教导,以指血在雷击木上画下符文,诵念古老的赫哲族祷词。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树身上时,他感到胸口的寒意骤然消散,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恍惚间,他看见那白衣小孩站在晨曦中,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山风中。雪地上,留下了一摊融化的人形水迹。

多年后,已成为老人的栓柱每年冬至都会回到老黑山,在雷击木下摆上祭品。他的孙子曾问:“爷爷,这世上真有山神吗?”

栓柱望向白雪皑皑的远山,摸了摸胸前——那里戴着一只新的长命锁,是他为孙子求来的,但这次,他牢牢记住了所有的约定。

“有些东西,”他轻声说,“你信它,它守护你;你不信它,它也存在。就像这雪山,你看它是风景,它看你是过客。但若你坏了规矩……”他顿了顿,想起奶奶冰凉的双手和那个雪夜,“它就会让你知道,谁才是山的主人。”

寒风过处,老榆树的枯枝轻轻作响,像是遥远的回应。栓柱知道,契约还在继续,一代一代,只要山还在,雪还在,这些看不见的约定就会永远流传下去——在风中,在雪里,在每一个懂得敬畏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