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晨光烬:焦城哭(2/2)

“娘不冷,”苏小蛮按住她冰凉的小手,把她的小手包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干燥的手心里,用力握了握,“你看,姐姐的衣服暖和,丫丫穿。丫丫暖和了,娘就知道…就知道丫丫好好的,她就不冷了。”她艰难地找着词语,眼圈微微发红。

李三笑站在几步外,看着苏小蛮笨拙地安慰着小女孩。晨曦微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沾满灰尘的头发有几缕散乱地贴在颊边。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空荡,却把唯一保暖的外衫给了那个叫丫丫的孩子。

她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明明也怕得要死… 明明知道那人已经救不活了…

“啧…”李三笑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被压下去一丝。他别开眼,目光扫过旁边那个还在拼命刨废墟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力气似乎快耗尽了,动作越来越慢,呜咽声也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李三笑犹豫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嘟囔了一句:“真他娘麻烦…” 脚下却像灌了铅,朝着老太太那边挪了过去。

“喂!老太婆!”他故意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蹲在老太太旁边一片狼藉的瓦砾堆旁。

老太太迟钝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泥灰。

“别刨了!”李三笑皱着眉,指着那堆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见没?这么大的梁柱!你儿子就算在下面,”他顿了顿,有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也…也早压成肉饼了!你刨到天亮也刨不出个屁来!”

老太太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濒死般嗬嗬的声音。

李三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堵了。他烦躁地用脚拨拉着旁边的碎砖头块:“哭!哭有屁用!你儿子要知道你在这儿把自己累死冻死,指不定在底下怎么骂你这老娘们儿蠢呢!”

老太太猛地抬头,死死瞪着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什么。

“瞪我干嘛?”李三笑梗着脖子,语气依旧硬邦邦,却低了些,“赶紧起来!找个能挡风的地方!看看你这脸冻得!跟死人似的!还想不想等你儿子哪天…呃…万一爬出来了,还有个老娘能喊一声?”

老太太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那点绝望的麻木似乎被吼开了一丝缝隙。

“还有你!”李三笑转头又冲那个抱着鞋发傻的汉子吼,“抱着个破鞋当祖宗呢?哭丧着脸给谁看?死了的人又看不见!想哭?行!有力气哭不如去帮把手!那边!”他胡乱一指远处几个正在试图清理废墟、寻找幸存者的模糊人影,“去找口水喝,找个破碗!有力气就帮人抬抬木头!没力气就给人递块破布包扎!死了的管不了,活着的还喘气呢!杵这儿当木头桩子能把你儿子哭活?”

汉子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却慢慢放下了鞋子,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李三笑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李三笑看着他走开,才重重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他扭头,发现苏小蛮正抱着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小女孩趴在她肩头,似乎哭累了,只偶尔抽噎一下。

苏小蛮的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点点…李三笑看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看?”李三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老子脸上有花?”

苏小蛮没接他的话,只是低头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声音很轻:“丫丫乖,不怕。我们去…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她抱着孩子,走到那个瘫软的老太太身边,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想把老太太搀起来,“婆婆,起来吧。地上太凉了。”

老太太茫然地被搀起来,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小蛮怀里抽噎的孩子,又看看旁边叉着腰、一脸“老子很烦别惹我”的李三笑,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比叹息更沉重的呜咽。

惨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烟尘,吝啬地洒在这片绝望的焦土上,照着残破的街道,照着哭泣的孩童,照着麻木的老人,也照着那个叉着腰、满身狼狈、眼神凶狠却依旧亮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痞气的白发少年。

风卷着灰烬打着旋儿掠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妖魔嘶鸣和更近处、此起彼伏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悲泣。

李三笑用力搓了把脸,把刚才那点不自在搓掉。他走到苏小蛮身边,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还在抽噎的丫丫,又看看身边站都站不稳的老太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操蛋的世道,还是骂自己这甩不掉的麻烦。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白发,忽然弯腰,一把将那老太太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老太太吓得“啊”了一声,慌乱地抓住他破烂的衣襟。

“抓稳了!掉下去摔断腿老子可不管!”李三笑没好气地说,又瞪了苏小蛮一眼,“还愣着干嘛?抱着个崽子不累?找个能躲的地儿!等那骨头架子真追过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喂苍蝇!”

他抱着老太太,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记忆里慈幼堂的方向走去。苏小蛮抱着丫丫,默默跟上。

晨光微熹中,四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在废墟与哭声交织的焦城里,蹒跚前行。白发少年怀中抱着衰老的绝望,翠衣少女臂弯里搂着幼小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