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泣夜斩:棺前雪(2/2)
动了! 刀起!动作沉重如山岳崩塌! 不是棍法的圆滑,而是刀法的决绝!燃烧着金红火焰的长刀虚影撕裂夜空,带着斩断山峦、劈开水流、焚尽八荒的恐怖气势,狠狠劈落!
目标,并非坟冢!而是坟冢旁一块半人高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青黑色顽石!
刀落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油脂。
那金红炽烈的刀锋虚影,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刀锋所过之处,岩石如同被最纯净的阳光照射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融解、气化!留下一道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灼热红光的笔直切痕!
刀势尽头,李三笑保持着双手握刀下劈的姿势,僵立不动。刀尖深深没入泥土。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火星从口鼻喷出,白色的蒸汽混合着血雾在他周身升腾。脸上的血污被汗水冲刷出道道沟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被从中劈开的光滑石面。
月光洒在光滑如镜的切面上,映出他苍白狰狞的脸,和他身后那座小小的新坟。
噗通! 李三笑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那柄火焰长刀的虚影瞬间溃散,化作点点流萤般的火星,消散在夜风里。他左手撑地,大口大口的黑血混着灼热的气息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融化的雪水和泥浆。
柱子抱着婴儿和丫丫扑了过来:“哥!” 石磊也冲了过来,一脸惊骇。
李三笑剧烈地咳嗽着,抬起沾满血泥的右手,颤抖地指向那块被劈开的顽石,又缓缓指向那座小小的坟冢。他的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进每个人的耳中:
“看…看到了吗?” “这…就是畜牲的下场!” “这招…叫‘哭坟’!”他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的诅咒,“专斩…他妈的畜牲!”
夜风呜咽,卷起坡顶未化的积雪,如同飘散的纸钱。那块被劈开的青石,光滑的切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刀的决绝与悲怆。李三笑跪在坟前,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咳出的黑血在泥泞中洇开刺目的暗红。
“哥!你别说话了!”柱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把婴儿塞给丫丫,又怕她抱不稳。
石磊已经蹲下身,试图搀扶李三笑:“哥,快起来!地上太凉!”
李三笑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们。他虽然虚弱得要命,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剧痛冰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石磊:“石头…看清了吗?”
石磊一愣:“哥?”
“刚才那一刀…”李三笑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劈山式’的狠劲,‘卸’字诀的凝聚…还有…给小崽子们报仇的那股火!”他指着那块被劈开的石头,“不用蛮力…用魂!用恨!用他娘的这股憋不住的气!把它们…拧成一股绳…然后…砍出去!”
石磊看着他哥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火焰余烬的眼睛,又看看那块光滑如镜、仿佛被神兵切割过的顽石,心头巨震。他懵懵懂懂,只觉得刚才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好像被那燃烧的刀光劈开了,心中憋闷的悲愤似乎也随着那一刀宣泄出去一丝。他用力点头:“哥!我…我好像有点懂了!”
“不懂…就练!”李三笑咬着牙,试图自己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溢出嘴角,“把‘劈山式’…练到骨子里!练到…闭着眼都知道怎么砍!然后…去找那些害人的王八蛋…一个个…砍过去!”
“嗯!”石磊重重点头,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和李三笑相似的、带着愤怒的火焰。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已经握紧了无形的刀柄。
柱子小心地将婴儿递给丫丫抱着,丫丫吃力地接过,小脸憋得通红,却紧紧搂住。柱子腾出手,和石磊一左一右,用力将李三笑架了起来。李三笑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双腿都在打颤。
“回去吧…”柱子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后怕。
两个学徒也赶紧过来帮忙,众人沉默地搀扶着李三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雪坡。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惨白的雪地上,显得有些凄凉。
回程的路上,一片死寂。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吱呀声,和李三笑压抑的粗重喘息。丫丫抱着婴儿,跟在柱子旁边,走得很慢。她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柱子的衣角,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
“柱子哥…那些坏人…为什么要吃小弟弟?”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柱子身体一僵,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为了练那种天杀的邪功?为了变得更强?这些理由在一个纯净的孩子面前,肮脏得连提都是一种亵渎。
李三笑也听到了。他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嘴角未干的血迹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着丫丫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看着丫丫怀中那个同样懵懂、不知世间险恶的婴儿,一股更深沉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寒意涌上心头,压过了身体的灼痛。
为什么? 为了力量?为了欲望? 为了这些狗屁东西,就能把活生生的孩子当成饲料?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他没有回答丫丫,只是重新低下头,任由那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疲惫将自己淹没。步伐更加踉跄。
回到那间熟悉的暖阁厢房,李三笑几乎是瘫倒在冰冷的床铺上。柱子手忙脚乱地给他盖上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又赶紧去生炭盆。石磊打来热水,笨拙地用布巾擦拭李三笑脸上、手上的血污和泥泞。李三笑闭着眼睛,任由石磊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似乎在对抗着侵入骨髓的寒意和脏腑的翻搅。
“哥,我去请王教头来看看!”柱子看着李三笑灰败的脸色和嘴角不断渗出的黑血,急得团团转。
“不用…”李三笑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死不了…守着我…别让人进来打扰…”
柱子只好作罢,守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石磊则默默走到窗边,拿起那卷《破锋八刀》的刀谱,翻到“劈山式”那页。他没有再看图画,而是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雪坡顶上,他哥那燃烧着火焰的一刀劈开顽石的瞬间。
决绝…凝聚…还有那股焚尽一切污秽的愤怒之火!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房间空旷处,双脚踏实地踩在地板上,沉腰坐胯,摆出了最标准的骑马蹲裆势。右臂虚握,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沉重的钢刀。
这一次,他挥臂下劈的动作,不再仅仅依靠蛮力。他努力回忆着李三笑挥刀时那股撕裂一切的意志,想象着刀锋凝聚压缩的力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愤怒——对那些残害孩童的畜牲的愤怒! “喝!” 一声低吼从石磊喉咙里发出,木讷的少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咬牙切齿的凶狠表情!简陋的房间里,空气似乎被他那带着恨意的劈砍动作撕裂,发出细微的呼啸。
李三笑躺在床上,紧闭的双眼似乎颤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石磊每一次劈砍带起的微弱气流,能感受到那股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愤怒。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随即又被隐忍的痛苦淹没。
角落的黑暗中,那佝偻的身影无声地靠在外墙根阴影里。浑浊的老眼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屋内虚弱的李三笑,又看向在昏黄光晕下,一遍遍带着恨意挥臂下劈的石磊。他那如同枯树皮般僵硬的脸颊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握着扫帚柄的粗糙手指,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模仿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竟隐隐透出一丝李三笑方才那一刀“哭坟”的凝练狠绝之意。
窗内,石磊的劈砍声单调而执着;床上,李三笑的呼吸粗重而艰难;窗外,月光无声,只有寒风卷过屋檐的呜咽。
这一夜,镇远武馆深处的小院,刀意在无声的伤痛与愤怒中,悄然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