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簪碎!一夜白头跪(2/2)

怀里的豆子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李三笑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孩子揉进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胸膛里取暖。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那只沾满泥污血渍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豆子瘦小的、滚烫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动作笨拙。 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洞口外,最后一缕暮光彻底被深沉的黑暗吞没。冰冷的海风呜咽着灌进来,吹动李三笑满头的银丝,也吹动他怀里蝶梦簪残留的、微弱的温热。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狭窄的洞穴。只有几缕微弱的星光,艰难地穿过洞口的缝隙,吝啬地洒落下来,勾勒出洞内几个蜷缩身影的模糊轮廓。

李三笑靠着冰冷的岩壁,怀里紧紧抱着烧得滚烫的豆子。丫丫依偎在柱子怀里,已经疲惫地睡去,小小的身体偶尔因为噩梦而轻微抽搐。柱子抱着丫丫,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又强撑着不敢睡死,时不时惊恐地抬头望向黑黢黢的洞口方向。

死寂。 只剩下豆子粗重艰难的呼吸声,还有洞外永无止境的海浪拍岸声。

李三笑一动不动。后背的伤口因为姿势压迫,传来阵阵闷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力气,似乎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小小的、滚烫的生命上。每一次豆子艰难的吸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心口。

他低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聚焦,看着豆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星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孩子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还有那紧蹙的、带着痛苦的小眉头。

像谁? 像地窖里那些饿得直哭的孩子… 像最后被推上船时,死死抓着他衣角不放的孩童… 像…苏小蛮挡在妖爪前,回头望他那一眼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对生的眷恋?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猛地攥住了李三笑的心脏!怀里蝶梦簪的滚烫,此刻也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冻结,变得冰冷死寂。

‘小蛮…’一个无声的呼唤在他灵魂深处震颤,‘我…护不住…连个孩子都…’

就在这时—— “冷…娘…冷…”豆子烧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呓语,小小的身体在李三笑怀里蜷缩得更紧,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李三笑浑身剧震!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豆子冰凉的小手塞进自己同样不算温暖的怀里,试图用体温去焐热。粗糙的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孩子滚烫的额头。

“冷?”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承诺,“抱紧点…本大侠这块‘暖炉’…管够…”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孩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等天亮了…给你买最厚的袄子…裹成球…再买十个暖手炉…揣怀里…”

黑暗无声。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岩石。 李三笑抱着孩子,维持着这个近乎僵硬的姿势。时间在极致的疲惫和绝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后背的伤口麻木了,冻伤的四肢也麻木了,唯有心口那片被孩子呓语撕开的空洞,在无声地淌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 怀里的豆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睛,艰难地掀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涣散的瞳孔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最终,对上了李三笑俯视下来的、布满血丝的眼。

孩子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叔…”

李三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又顺着脊椎炸开后脑!怀里那半截冰冷的蝶梦簪,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暖意!

他布满血污和冻伤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扭曲,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难以言喻的心酸,还有那深埋骨子里的、混不吝的痞气,最终化作一个极其难看、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笑容。

“乖…”他看着那双勉强睁开的、朦胧的眼眸,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温柔,“叫哥…臭豆腐…管饱…”

豆子似乎听懂了,也可能是被那笑容里蕴含的某种力量安抚,小脑袋极其轻微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再次昏睡过去,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一丝丝。

李三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新生的白发在星光的映照下,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怀里蝶梦簪的温热固执地存在着,微弱,却不肯熄灭。 ‘小蛮…看见没…’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簪子,对着黑暗,嘶哑地低语,‘…这小子…命硬…像老子…’

就在这时—— “哥…”柱子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小蛮姐…是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我…我梦见好多白蝴蝶…”

李三笑抱着豆子的手臂猛地一紧! 心口那片微弱的暖意仿佛被冰锥狠狠刺中!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布满血丝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死死咬住牙,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只是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片脆弱的温暖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放屁!”他猛地抬头,对着黑暗中的柱子低吼,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她只是…累了…找地方…睡懒觉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柱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执念,“…等老子…攒够三十碗臭豆腐…就去…把她…揪回来…”

黑暗中,柱子没有再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细微地响起。

李三笑不再理会。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那半截蝶梦簪。簪子在星光的勾勒下,断裂的茬口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指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簪身冰凉的表面。粗糙的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冰冷,坚硬。

然后,他猛地攥紧! 用尽全身力气! 仿佛要将这冰冷的簪子,连同苏小蛮最后残留的温暖和嘱托,彻底揉进自己的心脏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决绝和冰冷,如同寒潮般席卷全身,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新生的白发被海风吹动,凌乱地拂过他布满血污却异常冷峻的脸颊。

天,快亮了。 海天交界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惨淡光芒。 光芒艰难地刺破浓重的黑暗,吝啬地洒进洞口,恰好照亮了李三笑半跪在地的身影。

他依旧紧紧抱着昏睡的豆子。 后背破烂的衣衫被干涸的血迹和泥污糊成硬块,紧贴在狰狞的伤口上。 而他的头发… 在熹微的晨光中… 赫然已是一片刺目惊心的…银白如雪!

从鬓角到发梢,再无一缕杂色! 如同寒冬一夜之间覆盖了荒原,寸寸青丝,尽化霜雪!

柱子被晨光刺醒,揉着眼睛抬头看去,瞬间如遭雷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瞪大眼睛,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李三笑似乎毫无所觉。 他只是低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昏睡的豆子,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近乎蛮横的疲惫。仿佛这一夜白头,不过是沾了点晨露的灰尘。

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泥污血痂的手,不是去摸自己刺眼的白发,而是极其轻柔地,拂开豆子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

动作轻柔。 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更加冰冷坚硬的东西,在废墟中悄然凝聚成型。

怀里,那半截冰冷的蝶梦簪,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的心口,再无一丝温热。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像一尊在废墟中新生的、沉默的墓碑。新雪般的白发在咸腥的海风中微微飘动,如同无声的哀悼,也像绝望中竖起的战旗。

洞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轰鸣。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曦,终于刺破海平面,带着冰冷的光,狠狠砸在李三笑苍白如雪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怀中孩子沉睡的侧颜。

他微微眯起眼,迎着那刺目的光。 喉咙里滚出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带着血的味道: “…三十碗…老子…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