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泥途启:老丐指天裂》(2/2)

砰!尘土呛人! “躺个屁!”炸雷般的嘶吼撕裂了残阳的死寂,震得断壁上的灰簌簌掉落,“臭丫头…嫌老子腿脚慢赶不上趟是不是?!”他彻底陷入疯魔,那只枯瘦沾满污泥血痂的手疯狂地刨挖着,抓起冰冷的土块碎石,混着额角崩裂伤口淌下的新鲜血丝,不管不顾地砸向浅坑!“老子这就走!这就去砸烂那贼老天的乌龟盖子!活剥了那帮天魔崽子的皮!!” 土石如同泄愤般飞溅,空坑迅速被掩埋、填平,最终堆起一个低矮、简陋却又刺目锥心的土丘。

柱子吓得死死搂住丫丫,缩在一截摇摇欲坠的断墙后面,连气儿都不敢喘。石磊沉默地攥紧拳头,塌陷的左肩肌肉虬结绷紧得像块铁砧,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着李三笑在残阳下癫狂填土的背影,和他沾满泥血、在呼啸的寒风中剧烈颤抖的白发。

最后一捧沉重的、带着棱角碎骨的泥土,狠狠砸在坟丘尖上。 李三笑猛地佝偻下腰,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泥污顺着嶙峋的下巴滴落,砸在新坟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废墟重归死寂,只剩他拉锯般粗重的喘息在灰暗冰冷的空气里艰难地撕扯。

砰啷——!!!!!

一个黑乎乎、豁了口的破酒壶,如同投石机甩出的石弹,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轰在李三笑刚刚堆起的坟丘顶上!陶片伴着腥臭刺鼻的劣质酒液四散飞溅,那股子霸道呛人的酒气瞬间冲垮了腐土的腥臭,弥漫开来!

“谁?!”石磊塌陷的左肩肌肉瞬间贲张,整个人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硬弓,“断红尘”森白的骨刃闪电般横在身前,刀尖直指断墙浓重的阴影!柱子更是死死捂住丫丫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阴影里,倚着半截破墙根的一团“东西”蠕动了一下。破麻袋似的衣裳油腻发亮,黏成一绺绺紧贴着,乱草般纠结成团的白发下,几乎看不清脸孔轮廓。唯有一只浑浊不堪、布满黄翳的眼珠子,透过肮脏发缕的缝隙,像颗生了锈的棺材钉,死死钉在李三笑额前那缕被残阳染成血色的霜白上。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气,比这九幽死地的腐臭更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啧…”老乞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一只沾满黑泥污垢、指甲缝里全是污泥的手颤巍巍抬起,枯树枝般的手指戳向李三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在砂地上拖行,“埋…埋错窝喽…”

李三笑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如同淬了火的刀锋,瞬间锁死那只浑浊的黄眼:“老酒鬼?”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带着铁锈渣子,“你他妈…又从哪口烂棺材缝里爬出来膈应人了?”

“棺材?”老酒鬼发出一声短促又刺耳的嗤笑,浓烈的劣酒气随着他呼气喷涌。那只浑浊的黄眼珠慢悠悠地从李三笑脸上移开,转向头顶那片昏沉压抑、灰雾缠绕的天穹,“老子…刚打天上…阎王爷的蟠桃宴上溜达下来…”他枯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臂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一股子撼人心魄的邪劲,狠狠戳向灰暗天幕极深处那道若隐若现、如同巨大丑陋疤痕般的扭曲缝隙——“给老子把眼珠子抠干净了!看!小兔崽子!”

李三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心口紧贴皮肉的蝶梦簪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几乎要把他的皮肉烙穿!顺着那根枯瘦指头的方向,他浑浊布满血丝的视野“嗤啦”一声被撕裂!仿佛有层无形的膜被捅破,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在那常人根本无法窥视的天穹裂痕最深处,翻涌的哪里是虚无,分明是黏稠如刚刚凝固的污血般的暗红!亿万形态扭曲、彼此疯狂撕咬啃噬的漆黑魔影在其中蠕动、尖嚎,每一次挣扎翻滚,都让那道巨大的裂缝边缘剥落下灰烬般的碎屑!一股冰冷、贪婪、带着要将万物连皮带骨嚼碎咽下的极致饥饿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无视虚空距离,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深处!

“操……”李三笑如遭重锤砸胸,踉跄着后退一步,布满血污泥污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活气,只剩下死灰般的青白。

“天裂?”老酒鬼布满污垢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嘶哑的声音如同盘踞在古墓深处的鬼枭在哭丧,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劣酒气和末日腐烂的气息,狠狠砸在这片浸泡着绝望的废墟上:“那是贼老天被啃出来的血窟窿眼儿!后面挤着的…是饿疯了、馋疯了、想把咱们这锅连汤带肉的炖锅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域外天魔!”他那只浑浊瘆人的独眼再次死死钉住李三笑瞬间凝固如石刻的脸,沾满酒渍污泥的枯指猛地收回,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戳向李三笑心口蝶梦簪所在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撕裂苍穹般炸响:

“想报仇?想救下个‘她’?想把这破天的血窟窿眼儿给堵上?!”劣酒的辛辣混着九幽最底层淤泥的腐臭,在他嘶哑癫狂的咆哮中翻滚冲撞,“——那就去他娘的变强!强到能把你这点破‘人间烟火’…塞进那群天魔崽子的血盆大嘴里…当它们上路前的断头饭!!”

残阳最后那点血色彻底被无边无际的灰暗吞没殆尽。老酒鬼的身影如同滴入浓墨的一点污水,晃了晃,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断墙根更深沉的阴影里。刺鼻的酒气如同他留下的最后嘲弄,在呜咽的寒风中迅速稀释、消散。

死寂重新笼罩。比之前更沉,更重,更令人窒息,仿佛能压垮灵魂。

李三笑僵硬地立在空坟前,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焦土上的残破石像。心口蝶梦簪残留的滚烫余温顽固地灼烧着皮肉,右臂蛇毒混合着九幽死气的阴寒蚀骨钻心,而天穹裂缝深处,那亿万饥饿天魔无声的冰冷注视,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深深扎进他每一寸感知,搅动着他的神魂。

那只沾满了凝固血块、污泥和蛇毒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指,先是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过心口蝶梦簪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那点微弱的滚烫是否还在。然后,这只手极其沉重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与软弱的决绝,抬了起来。布满血丝、几乎要从干涸眼眶里迸裂出来的眼珠,死死钉向北方那片更浓、更深、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希望都彻底吞噬的黑暗深渊。沾着污黑血泥的嘴角,肌肉极其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向上扯开——

一个狰狞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仿佛从地狱熔炉里淬炼出来的笑容,在他脸上凝固成形。

“断头饭?”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掠过断壁残垣的寒风,如同两块锈蚀了千年的刀片第一次被强行磨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老子请它们…吃薪火!管饱管够!!”

话音砸落冻土的瞬间,他猛一转身,再无半分迟疑。布满血污泥垢的脚重重踏过那简陋的衣冠冢旁,沾着污血污泥的断刀“断红尘”被他一把抄起,带着甩脱万斤枷锁的狠劲,“哐当”一声扛在了布满风霜伤痕的肩头!刀锋割裂昏沉暮色,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磊塌陷的左肩微微一沉,黑亮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擦去了所有迷雾,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和坚定。他沉默地弯腰,背起那个装着所有破烂家当的瘪包袱,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紧紧跟在那道扛着断刀、白发如燃烧残雪般刺目的背影之后。

柱子慌忙背起已经吓迷糊的丫丫,小跑着跟上,声音带着哭腔的余颤:“叔!磊哥!等等俺们!”丫丫的小脑袋软软地耷拉在哥哥肩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烟火…圆子…”

两道身影在前,踉跄的一大一小在后,很快被北方翻涌的无尽灰暗和初降的细碎雪沫吞噬。雪地上,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倔强地刺向茫茫北境深处,像是大地裂开的伤口。

“此去——”老酒鬼那如同破锣嘶吼过的声音,不知从哪个幽暗角落幽幽飘来,被呼啸的北风撕扯着,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某种残酷的预言,迅速消散在彻骨的寒冷之中, “——不成擎天骨,莫归葬妻坟!”

寒风卷起地上残留的酒壶碎片,打着旋儿,撞在新垒的坟丘上,发出一声轻响。坟头,几粒被劣酒浸透的泥土,在雪沫中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