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中村的晨味(2/2)

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店铺林立,卖着廉价的服装、山寨的电子产品、各种我从未见过的本地小吃。人流熙攘,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汗味、垃圾味和劣质香水味,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我的目标明确——填饱肚子。

我走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摊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大妈,正手脚麻利地给顾客装袋。

“馒头,多少钱?”我问,声音不大。

“一块五一个。”大妈头也不抬。

一块五。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冰凉的五毛硬币和几张一元纸币。我买得起。

“要一个。”我将一张一元和一枚五毛硬币递过去。

大妈接过钱,随手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馒头,用薄薄的透明塑料袋一装,递给我。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我拿着这个用最后“巨款”换来的馒头,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墙角。馒头是冷的,硬邦邦的,表皮有些发干。我咬了一口。

粗糙,干噎,带着一点发酵过头的微酸。在口腔里需要费力地咀嚼,才能勉强下咽。

没有“食卦”,没有关于面粉产地、工艺水准、甚至摊主心情的任何信息反馈。我的味蕾,仿佛也随着异能的消失而死去了,只剩下最基本的、动物性的味觉感知——能分辨出“可食用”与“不可食用”,仅此而已。

我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过往的画面:米其林餐厅里那些精致的面点,每一道都蕴含着厨师的心血和顶级食材的本味,我曾能从中“品尝”出烹饪的火候、摆盘的艺术,甚至宴请方隐藏的意图……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奢华,与此刻口中这冷硬粗糙的馒头,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最尖锐的对比。

原来,剥离了所有附加的价值、信息、地位和象征之后,食物最根本的意义,真的就只是“果腹”。

一个馒头下肚,那尖锐的饥饿感稍微缓解,但远未满足。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沉重的棉花,非但没有舒适感,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精神上的饱胀与不适。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为生活奔波的疲惫与麻木。有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眼里布满血丝;有提着菜篮、和小贩为了几毛钱激烈争吵的中年妇女;有穿着校服、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赶路的学生……

我曾经俯瞰着他们,如同俯瞰蝼蚁。如今,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不,我甚至不如他们。他们至少还有一份工作,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可以回去的、或许不那么舒适但至少稳定的“家”。而我,除了这个用五十块钱租来的、随时可能被赶出去的角落,一无所有。

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独感,如同这城中村污浊的空气,将我紧紧包裹。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找工作?我那张写满辉煌履历的纸,在这里只会是一个笑话。去求助?电话本里的那些名字,此刻回想起来,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和刻薄的嘲讽。

我就像一颗被从原来的轨道上狠狠抛出的行星,失去了所有的引力与方向,在冰冷、黑暗的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漂浮。

手里,还捏着那个装过馒头的、油腻的塑料袋。

风一吹,塑料袋脱手而出,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被一个路人不经意地踩过,粘上了更深的污渍。

我看着它,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曾经的“张总”,那个能用“食卦”搅动风云的人物,已经彻底死了。死在了邹帅的假钞里,死在了那碗阳春面中,死在了这城中村第一个清晨,这个冷硬的馒头之下。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管饭”而挣扎,连名字都快要被遗忘的……无名之辈。

我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肮脏的塑料袋,然后转身,重新汇入了那庞大、混乱、充满底层生命力的人流之中。

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停下来,就真的只能像那个塑料袋一样,被彻底踩进泥里,再无踪迹。

凡尘炼心,这炼狱的第一课,便是将这“生存”二字,用最粗粝的方式,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