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过期的食材(2/2)
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帮他。在他来这里短短几天里,除了店长偶尔吩咐工作,我是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甚至提出要帮他干活的人。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满满的感激,连忙说:“张哥,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没事,顺手的事儿。”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又带着温和,“走吧,趁现在人少。”
我没有给他再拒绝的机会,径直走到角落,弯腰抱起了那个纸箱。箱子不重,但那股蔬菜腐烂后特有的、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味,还是隐隐透了出来。我强忍着不适,对小王使了个眼色。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我们俩一前一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背街小巷,白天的喧嚣过后,这里堆满了各家店铺扔出来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臭味。街对面,那个大型的绿色环保垃圾桶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
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我身上的一部分油腻和闷热。我深吸了一口这并不新鲜的空气,却觉得比后厨里好受了些。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并没有立刻扔进垃圾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支,递给小王一支。
小王慌忙摆手:“张哥,我……我不会。”
“不会好。”我自己点燃一支,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处街灯下飞蛾扑腾的光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这社会,有时候就跟这后厨一样。有些人,自己心里不干净,就见不得别人干净。自己手脏,就想把别人的手也弄脏。”
小王站在我旁边,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刚才那箱,不是普通的烂叶子。”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是过期食材,按规定必须处理掉。明天上面有检查,如果被发现在后厨,店里要倒霉,具体负责的人,更跑不了。”
小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不傻,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李姐她……她是想……”
“她想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把它处理掉了,危机就解除了。你明白吗?”
小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王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我们替他解决了一个麻烦。”我缓缓说道,“而且,也得让想使绊子的人,心里有点数。”
“张哥……你的意思是?”
“回去之后,你什么都别说,像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仔细吩咐道,“我会找个机会,跟店长提一句。你放心,功劳是你的,我只是顺便帮个忙。你只需要记住,以后李姐再让你单独做什么,尤其是处理这类东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做完之后,最好能让我或者店长看一眼。明白吗?”
我这是在教他如何在这泥潭里自我保护,也是在为自己铺设一个潜在的、可靠的盟友。小王虽然笨拙,但他不坏,而且他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在这孤立无援的环境里,这一点点善意和联结,或许在关键时刻就能派上用场。
小王似懂非懂,但依旧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张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走吧。”我把烟头掐灭,准确无误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把该扔的扔了。”
我们两人合力,将那个大垃圾袋和这箱危险的过期食材,一起扔进了绿色的巨兽口中。看着它们消失在黑暗中,我心中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下了一些。
回到后厨,一切如常。李姐还在整理她的抽屉,店长还在核对他的账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像往常一样,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清洁,用拖把反复拖着已经干净的地面。直到店长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准备宣布打烊时,我才状似无意地走过去,一边拧着抹布,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店长,刚才我和小王把后厨彻底清了一遍,垃圾都处理干净了。顺便把墙角那箱有点蔫吧的生菜和长斑的黄瓜也一起扔了,我看放着怕明天忘了,坏了规矩。”
我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店长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原本放着纸箱的角落——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惊愕,随即是后怕,最后,一种混合着愤怒和了然的神情,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那箱东西的存在,也更清楚明天有检查。我这句话,等于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一个潜在的雷,被我和小王无声无息地排掉了;第二,这个雷,差点就被留到了明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还在哼歌的李姐。
李姐似乎也听到了我的话,哼歌声戛然而止。她整理抽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虽然没有回头,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后厨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熬汤桶里残余的汤汁,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店长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看向我,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对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嗯,处理了就好。辛苦了……还有小王。”
小王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是张哥……”
我轻轻碰了他一下,打断了他。有些功劳,自己不说,比别人说出来,分量更重。
店长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都下班吧。”
走在回城中村的那条熟悉的、弥漫着各种气味的街道上,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受着身体里传来的阵阵酸痛。
今天,我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见不得光的胜利。我保护了自己,也庇护了一个更弱的弱者,甚至还隐隐地,在那个习惯于和稀泥的店长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警惕”和“倚重”的种子。
但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利用一个少年的恐惧和感激来为自己铺路,这种手段,何其熟悉,又何其卑劣。它让我想起在观澜集团时,那些更宏大、更精致的算计与背叛。
难道离开了那个金光闪闪的斗兽场,跌落到这最底层的泥潭,我赖以生存的,依然还是这一套吗?
“张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头,看见小王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跑到我面前,因为跑得急,脸颊有些发红。
“张哥,这个……给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手里攥着两个还带着温度的茶叶蛋,“晚上没吃饱吧?我……我用自己的员工餐券买的。”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和眼睛里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感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这一刻,之前所有的自我厌恶和道德拷问,似乎都被这两个粗糙的、布满裂纹的茶叶蛋给击碎了。
我算计了,但也给予了保护。我利用了,但也收获了最朴素的回报。
在这泥泞的攀行中,或许,光与暗本就是交织的。纯粹的善良活不下去,纯粹的邪恶又背离本心。唯有在算计中保留一丝底线,在自保时不忘拉一把身边的人,才能在这逼仄的生存缝隙里,艰难地呼吸,并一步步地,朝着有光的方向挪动。
我接过那两个茶叶蛋,蛋壳上还残留着卤汁的温热和香气。
“谢谢。”我说。这一次,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温度。
小王憨厚地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路灯下,剥开一个茶叶蛋,咬了一口。卤香浓郁,蛋白q弹,蛋黄粉糯。很普通的味道,却在此刻,给了我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的力量。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老张麻辣烫”那已经熄灭了大部分灯光的招牌,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那个茶叶蛋。
路,还很长。但至少今晚,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