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荧惑守心之星陨圣坛(四)(2/2)

影像并没有结束。

污水池边,周永坤缓缓地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影像中!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周永坤,脸庞轮廓比现在瘦削一些,但眉眼间的阴鸷和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已经清晰可辨。他看着恢复平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污浊池面,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微笑!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中山装的领口,然后抬起右手,对着污水池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带着明显宗教仪式感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前,中指与无名指微微弯曲内扣,拇指压住小指。这个手势,张川在人皮《连山易》的禁忌插图里见过!那是“九曜重生教”用于“净化罪业”、“献祭往生”的血祭手印!

做完这个手印,周永坤似乎还不满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推人时可能沾上污渍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嫌恶。他随意地弯下腰,在污水池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沾满油污的锈蚀铁片。他用那块肮脏的铁片,如同擦拭一件艺术品般,慢条斯理、仔仔细细地刮蹭着自己右手的掌心,特别是做出血祭手印的那几根手指!铁片刮过皮肤,留下道道暗红的血痕,但他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件工具上的污垢。

刮蹭完毕,周永坤随手将那块染血的锈蚀铁片,如同丢弃垃圾一般,抛入了父亲刚刚溺亡的污水池中。铁片悄无声息地沉入墨绿色的粘稠泡沫之下。

做完这一切,周永坤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污水池,脸上那抹满意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瞬。他整了整衣襟,对旁边两个垂手肃立的打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从容不迫地离开了这片罪恶之地。影像定格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最终如同信号中断般,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

嗡鸣声停止。

铜鼎停止了震颤。

青铜罗盘上的暗红光芒迅速褪去,温度也降了下来,只剩下天池中的磁针还在微微颤抖。

整个重生塔底部,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粘稠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心脏光源爆裂后残留的幽绿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无数冤魂在无声地舞蹈。污浊的恶臭依旧弥漫,但现在,这气味中仿佛又掺杂了影像中那墨绿色污水的腐败气息和浓烈化学药剂的味道,令人窒息。

张川维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灰败。瞳孔放大到极致,空洞地望着影像消失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看到的景象彻底抽离、击碎。父亲最后那绝望挣扎的双手,被污浊泡沫吞没的画面,周永坤那转身前满意的微笑,还有那慢条斯理刮蹭手掌的冷酷…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脏上反复切割、搅动!二十多年来支撑他的信念——父亲死于矿难调查的意外,死于正义的追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真相竟是如此肮脏、如此残酷的谋杀!而凶手,正是他们追查至今的恶魔!他张川追寻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父亲沉冤的尸骸!

“啊…啊…” 微弱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从张川喉咙里挤出来,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灵魂被彻底撕裂后发出的、无意识的悲鸣。他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张川!”陈克非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扶住张川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川身体那剧烈的颤抖和冰冷刺骨的体温。刑警见过太多凶案现场,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崩溃的瞬间,但此刻张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悲恸,依旧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他用力拍打着张川冰冷的脸颊,“看着我!张川!看着我!别被它打垮!你父亲…你父亲不会希望你这样!”

林见远也扑了过来,看着张川空洞死寂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见证了影像中那场冷酷的谋杀,周永坤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恶魔的仪式。他下意识地看向铜鼎底部那个“1998.08.17”的血色日期,又看向塔顶那颗搏动着猩红的冰冷蓝光,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巨蟒缠紧了他的心脏。这个日期,这个铜鼎,这座塔,还有张川被绑定的命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二十年前那场被掩盖的谋杀!这是周永坤罪恶的起点,也是他力量的核心!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周…永…坤…” 张川的嘴唇终于艰难地翕动起来,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滴血的心尖上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冰冷。那双空洞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冻结。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克非,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那铁片…那块…他刮手的…锈铁片…!”

陈克非浑身一震!刑警的敏锐瞬间被点醒!对!证据!周永坤用来刮蹭手上“污迹”的那块染血的锈蚀铁片!他把它丢进了父亲溺亡的污水池!二十多年过去,那污水池或许早已干涸、填埋,但如果在原址进行深度挖掘…如果那块铁片还在…上面很可能残留着周永坤的皮屑、血迹!还有张明远溺亡时挣扎留下的生物痕迹!这是最直接、最无法抵赖的物理证据!

“铁片!对!铁片!”陈克非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立刻看向林见远,“林见远!记下!影像里的背景特征!污水池周围的环境!管道!废弃的机器!任何能定位地点的线索!我们必须找到那个地方!”

林见远也瞬间明白了关键,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和翻涌的情绪,记者的专业素养瞬间上线。“污水池!很大的工业污水池!墨绿色泡沫!旁边有巨大的、锈蚀的金属管道…像是冷却塔的基座?还有…远处好像有半截废弃的烟囱…顶部是红色的…对!红色的砖砌烟囱顶!还有…周永坤离开的方向,有条铁轨!废弃的铁轨!” 他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快速复述着影像中的关键环境特征。

“工业区…废弃工厂…冷却塔…红顶烟囱…废弃铁轨…”陈克非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二十年前的旧工业区地图和现在的城市变迁,“城西!老工业区!红星化工厂!对!只有红星厂有那种大型污水沉淀池和红顶的废弃烟囱!旁边就是通煤矿的旧铁轨支线!” 他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了一根坚实的藤蔓!

找到了!找到父亲沉冤的物证!找到钉死周永坤的铁证!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让张川几乎被仇恨和绝望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他眼中的空洞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意志取代!他挣扎着,在陈克非和林见远的搀扶下,试图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再次投向塔顶那颗冰冷的蓝光。

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那悬浮在高处的、搏动着猩红的冰冷蓝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者是因为罗盘投射影像消耗了某种维持它的能量平衡——它核心深处那点猩红,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目、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嗡——!!!

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嗡鸣!

那颗指甲盖大小的冰冷蓝光,连同它核心深处那点搏动的猩红,在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瞬间…向内坍缩、湮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塔底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只有墙壁上几颗残存的、搏动微弱的绿色心脏光源,如同鬼火般摇曳着。

“消…消失了?”林见远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抬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是仪式被影像干扰中断了?还是…倒计时结束了?想到后者,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陈克非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刑警的本能让他觉得这平静太过诡异。“小心!可能有诈!”

张川死死盯着蓝光消失的地方,瞳孔收缩。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不安感在蔓延。核心湮灭得太轻易了。而且,那种与铜鼎、与自己血脉绑定的“倒计时同步”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分散了?仿佛融入了这座塔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之际。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滴落地的声音,从张川脚边传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在布满黑灰和污秽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边缘不规则的面具碎片。材质森白,像是某种骨质或陶瓷。碎片的弧度,依稀能看出属于释比面具那扭曲笑容的嘴角部分。

而在这块碎片的断裂面上,清晰地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由暗红色物质构成的符号——一个扭曲的、如同三条腿的鸟被强行拉长、第三只脚化作蛇尾的——三足鸟图腾!

这图腾,正与张川在城中村纵火案现场发现的、在无数案件中如影随形的那个邪异符号…一模一样!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张川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蓝光的湮灭,并非结束。

它只是一个…转移。

一个更庞大、更邪恶仪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