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蝉鸣之前的世界(1/2)
林晚秋踏入树门时,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入,是从结晶化的右半身。那些金色透明的晶体内部,无数细微的共振腔同时捕捉到了某种频率——像是蝉鸣,但不是夏天的蝉,是时间本身的蝉。鸣叫声从过去涌向未来,又从未来反射回现在,在树内空间形成永不停歇的回音迷宫。
“欢迎来到我的过去。”一个声音说。
林晚秋转身。树内空间比她想象的大,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的“墙壁”由一层层半透明的薄膜构成,每层薄膜上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是实验室,有的是星空观测台,有的是绘制着复杂几何图纸的工作室。
阿尔法·克罗诺斯站在空间中央。
或者说,是他的某个早期版本。这个阿尔法看起来更年轻——不是外貌,是气质。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袖口沾着墨水污渍,左手握着一把圆规,圆规的一只脚是断的。
“你不是真的。”林晚秋说。她右眼的分形无限符号开始解析眼前这个存在的本质:【记忆投影/时间残留/人格切片编号:af-002(怀疑期)】
“真的定义是什么?”阿尔法-002问。他转动断脚圆规,在空气中画出一个不完美的圆,圆的终点和起点错开了0.3毫米,“如果你能和我对话,能从我这里获取信息,能被我影响,那我和真实的阿尔法有什么区别?”
“你没有选择权。”林晚秋环顾四周。那些薄膜上的景象开始变化,像是有人在快速翻阅一本巨大的立体书,“你只是他遗弃在这里的一段记忆,一套固定的反应模式。”
阿尔法-002笑了。笑容里有种奇怪的苦涩。
“你说得对。但遗弃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他指向最近的一层薄膜,上面映出一个年轻人在星图前反复计算的场景,“我——或者说他——在那个时候,每天花18个小时计算同一个问题:如果宇宙的物理常数有百万分之一的偏差,生命还能不能诞生?”
林晚秋走近那层薄膜。画面里的年轻人眉头紧锁,草稿纸堆满了整个房间,纸上写满了公式和……涂鸦。一些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些扭曲的螺旋线,还有大量被划掉的“完美”字样。
“他算出来了吗?”她问。
“算出来了,结果是‘不能’。”阿尔法-002走到她身边,断脚圆规在薄膜上轻轻一点,画面放大,显示出一行最终结论:“容许误差范围:±0.0000000001%。超出此范围,已知生命形式不可能存在。”
“所以宇宙的常数正好落在这个范围内,是奇迹?”
“是枷锁。”阿尔法-002的声音突然变冷,“如果常数偏差一丝一毫,就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观察者。那么宇宙存在与否有什么意义?它只是一台完美的、空转的机器。而我们——所有诞生在这个极端狭窄参数窗口里的生命——本质上是这台机器的bug,是完美方程式的误差项。”
林晚秋的结晶右臂微微震颤。她能感觉到,这段记忆里蕴含着某种深层的痛苦。
“所以他开始憎恨不完美?”
“不,一开始是相反。”阿尔法-002指向另一层薄膜。这层画面里,年轻人站在一张巨大的画布前,画布上是一个用颤抖的笔触画出的圆。圆很不完美,边缘凹凸,直径不等,但画面里的年轻人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认为,正是因为宇宙本身不完美,才有了我们这些‘误差生命’。不完美是创造性的根源。”阿尔法-002停顿了一下,“这个阶段,他称之为‘误差恩赐期’。”
“什么时候变的?”
阿尔法-002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向空间深处,林晚秋跟上。他们穿过层层薄膜,每穿过一层,林晚秋就感觉到时间在倒流——不是物理时间,是阿尔法人格演进的时间。
薄膜上的画面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有人味。
她看到一个少年在雨后的水洼边蹲了一下午,就为了画出水面上油膜彩虹的精确色相。
她看到一个孩子把破碎的镜子粘回原状,却故意留下几道裂痕,因为“这样每片碎片里的倒影都不一样”。
她甚至看到一个婴孩——这个阶段的记忆已经模糊,像褪色的老照片——婴孩抓着一支蜡笔,在墙上画出人生第一个图形:一个歪歪扭扭的、头尾不相连的“圆”。
“这是他最初的记忆。”阿尔法-002停在最后一层薄膜前。这层膜最厚,也最模糊,像是被反复触摸过无数次,“第一次尝试画圆,第一次失败,第一次意识到‘想要’和‘能够’之间的距离。”
林晚秋伸手触摸薄膜。触感温热,像活体的皮肤。
画面突然清晰。
记忆的第一视角。
视野很低,大概是两三岁孩子的身高。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握着红色蜡笔,用力在墙纸上涂抹。大脑还没有完整的语言能力,只有一些原始的概念碎片:
「红」「转」「回」「一样」
小手努力让蜡笔回到起点,但总差一点。线条重叠,交叉,形成一个不封闭的环。
「不对」
再来一次。
「不对」
再来。
「不对不对不对」
蜡笔折断。小手握着断笔,继续画,在墙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墙纸被划破,露出下面的石膏层。
成年人的手伸进视野,抓住孩子的手腕。声音从头顶传来,模糊但严厉:
“够了。”
「不」
“我说够了。你画不圆的,没人能画得完美。”
「能」
“不能。接受现实,克罗诺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
小手被强行拉开。蜡笔掉落,滚到房间角落。孩子盯着墙上那个歪扭的图形,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胃部升起——那不是愤怒,是更深的、更根本的……
「缺失」
林晚秋抽回手。触摸记忆的右手指尖,结晶部分出现细微的裂痕。
“这是他第一次被否定。”阿尔法-002说。他手中的断脚圆规突然开始自动旋转,画出一个个越来越小的螺旋,“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变成了对这个否定的漫长反驳。‘画不出完美的圆?那我就创造一个能画出完美圆的世界。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那我就把所有不完美的东西修剪掉。’”
“所以追求完美,本质上是对童年创伤的过度补偿?”林晚秋问。她右眼的分形符号在快速计算这种心理模型的可能性。
“太简化了。”阿尔法-002摇头,“如果你活四千年,童年创伤早就被时间稀释成背景噪音了。不,真正让他转变的,是另一次事件——一次他看到‘完美可能性’的事件。”
他走向空间另一侧。这里悬挂的不是薄膜,而是一颗颗透明的水晶球,每颗球里都封存着一个场景。
阿尔法-002取下一颗球,递给林晚秋。
球里是一个天文台。年轻的阿尔法——大概二十岁——正通过望远镜观察星空。他的表情是林晚秋从未在现在的阿尔法脸上见过的: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敬畏。
“那天晚上,他观测到了猎户座大星云的一次罕见能量波动。”阿尔法-002说,“波动图案呈现出完美的分形对称,持续时间0.7秒。根据他的计算,这种自然形成的完美对称,概率是10的23次方分之一——比宇宙中所有原子的总数还要低好几个数量级。”
林晚秋凝视水晶球。球里的阿尔法正在疯狂记录数据,手在颤抖。
“他以为那是神迹。”阿尔法-002的声音变得空洞,“以为宇宙中真的存在完美,只是隐藏在极端罕见的自然现象里。他花了接下来五十年时间寻找第二次,第三次……但再也没有观测到。”
“所以那只是一次随机涨落?”
“不。”阿尔法-002放下水晶球,“那是警告。”
“警告?”
“来自高维存在的警告。”阿尔法-002的投影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稳,“你现在看到的我,这段记忆切片,是被阿尔法主动分离出来的。因为这段记忆里包含了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那次完美对称现象,不是自然产生的。是某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在向他展示‘完美可以存在’的可能性——然后当他想追寻时,又把它永远藏起来。”
林晚秋的结晶右臂开始共鸣震颤。她感觉到,树内空间的时间流速在改变。
“那个高维存在是……”
“是‘祂’。”阿尔法-002的投影变得更加透明,“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被锈蚀污染的‘祂’。是更早的、纯粹的‘祂’。阿尔法在那一刻意识到,完美不是不存在,只是被更高层次的存在垄断了。像是一种特权,一种只有‘神’才能触及的状态。”
“所以他决定自己成为‘神’?”
“他决定创造一个人人都能触及完美的世界。”阿尔法-002终于说出了关键,“通过修剪所有不完美的枝杈,通过对称化所有不对称,通过消除所有随机性和痛苦——他要建造一座通天塔,不是通往神,而是通往‘完美’这个概念本身。”
空间开始震动。周围的薄膜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真正的树壁——那是无数时间褶皱压缩成的木质纹理,每一圈年轮都是一段被遗弃的可能性。
“但这些和你——和这个蝉蜕有什么关系?”林晚秋问。她感觉到时间不多了,阿尔法-002的投影正在快速消散。
“我是他遗弃的‘软弱’。”阿尔法-002举起断脚圆规,“那个仍然相信不完美有价值的部分。那个认为误差是创造源泉的部分。那个……在目睹完美神迹后,依然选择画不完美圆的部分。”
他最后画了一个圆。
这一次,圆是完整的——起点和终点精确重合,弧线平滑,半径恒定。
但圆画完的瞬间,圆规彻底碎裂,断脚的那一段化为粉末。
“完美是可以实现的。”阿尔法-002看着那个悬浮的完美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实现的那一刻,画圆的工具就会毁灭。这就是他最终领悟的真相——所以他停在了最后一步前。他建立了对称阵列,绘制了覆盖全球的完美圆,但在最后连接起点和终点的瞬间……”
“他停手了。”林晚秋接话。
阿尔法-002点头。他的投影已经透明得像一层雾气。
“南极的误差,东京的破洞,不断重画的半径——所有这些都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他在用整个地球练习画圆,但永远不画最后一笔。因为一旦画完,工具就会毁掉。而地球……是他最后的画布,也是最后的圆规。”
投影开始消散。
“告诉苏沉舟。”阿尔法-002的最后一句话,像风中的耳语,“阿尔法·克罗诺斯不是要毁灭世界。他是害怕自己一旦完成完美圆,就会失去继续画下去的理由。四千年了,他只剩下这一个执念。如果连这个执念都完成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雾气散尽。
林晚秋独自站在树内空间。地面上,那个完美的圆还在发光,但光正在快速黯淡。
她蹲下身,触碰圆的光影。结晶手指穿过光,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虚。
树外传来震动。
多臂变异体用指甲刻字的声音穿透树壁,混合着肢体动作的拍打节奏:
「时间树在缩小/每分钟直径减少0.3米/阿尔法的投影消失后开始」
「外面的光雪阵列出现新图案/像是要补全东京的洞」
「柳青说金不换的银血腐蚀速度加快/可能撑不过24小时」
「苏沉舟在南极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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