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渔火孤灯(1/2)

那艘西洋帆船不疾不徐地逼近,船身破开海浪的哗哗声清晰可闻。甲板上可见数名手持火铳的水手,船首那红衣西洋人已放下千里镜,手按腰间的弯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礁石后的三艘小艇。

“大人,打还是跑?”老鲨压低声音,手已摸向腰间火药囊——只剩最后两小包了。

林砚心跳如鼓,脑中飞速盘算。打,敌众我寡,火器对冷兵,绝无胜算。跑,小艇速度远不及帆船,且己方体力已近极限。

他目光扫过海面,忽然注意到西洋船侧后方,约百丈外,有一片稀疏的礁石群,其中最大的一块礁石上,似乎搭着简陋的窝棚,还有几面破渔网在风中飘荡——是个渔民的临时落脚点。

更重要的是,礁石群间水道狭窄曲折,大船难以进入。

“往礁石群里划,贴着岸边浅水区走。”林砚当机立断,“他们船大吃水深,不敢追太近。”

三艘小艇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几乎同时,西洋船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两门侧舷小炮“轰”地喷出火光!

炮弹落在小艇方才藏身之处,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气浪推得小艇剧烈颠簸,险些翻覆。

“他娘的,真开炮!”独眼汉子啐了一口,拼命划桨。

小艇借着礁石掩护,左冲右突。西洋船果然不敢深入浅水区,但船上的火铳手开始射击,铅弹“咻咻”擦过耳畔,打在礁石上火花四溅。

一名老兵闷哼一声,肩头中弹,血瞬间染红衣襟。

“老吴!”旁边人想拉他,艇身一歪,险些撞上礁石。

“别管我!划!”那老兵咬牙撕下衣襟堵住伤口,单手继续划桨,脸白如纸。

林砚看得眼眶发红,却知此刻绝不能停。他扭头对独眼汉子低吼:“还有火药吗?往水里扔,制造混乱!”

独眼汉子会意,点燃最后一小包火药,奋力掷向西洋船方向。火药在半空炸开,虽未伤及船体,但巨响和水柱暂时干扰了射击。

趁此间隙,三艘小艇终于冲入那片礁石群深处。西洋船在外围逡巡片刻,终究不敢冒险,调头离去,但留下两艘小艇在附近游弋监视。

暂时安全了。

小艇靠上最大那块礁石,众人互相搀扶着爬上去。这礁石约莫半个篮球场大,中央凹陷处果然有个窝棚,以竹竿和茅草搭成,四面漏风,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破旧渔具和半罐发霉的鱼干。

受伤的老吴被抬进窝棚,林砚撕开他肩头衣服,只见铅弹嵌入骨头,伤口周围已发黑——弹头有毒。

“得把子弹挖出来,不然活不过今晚。”独眼汉子摸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看向老吴,“兄弟,忍着点。”

老吴咧嘴,满嘴是血:“挖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没有麻药,匕首剜进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老吴死死咬着木棍,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林琴按住他另一侧肩膀,能感觉到那身体在剧烈颤抖。

终于,一颗变形的铅弹被挖出,带着黑血。林砚急忙将最后一点金疮药敷上,又扯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

“能不能活,看天命了。”独眼汉子抹了把汗,脸色沉重。

林砚看着老吴苍白的脸,忽然起身走出窝棚。夕阳西下,海面染成血色。那两艘监视的小艇仍在远处徘徊,像嗅到血腥的鲨鱼。

“大人,咱们被困死了。”老鲨跟出来,声音干涩,“干粮只剩您那块饼,水也快没了。老吴这样子,撑不了两天。”

林砚没说话,目光落在窝棚角落那几件渔具上——一张破网,几枚鱼钩,一根鱼线。

“还有鱼钩。”他弯腰捡起,“海里有鱼,饿不死。”

“可老吴的伤……”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声音很轻,“所以得尽快上岸,找大夫。”

他走到礁石边缘,望向北方。从这里到最近的岸边,至少还有三五里,而且那片海岸线地势平缓,无遮无拦,若西洋人的小艇守在海上,他们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海风转凉,带着刺骨的寒意。窝棚里,老吴开始发高烧,胡话不断,喊着家乡妻儿的名字。独眼汉子把自己破烂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蹲在棚口,一言不发地磨刀。

老鲨试着用鱼钩钓了几次,只钓上两条手指长的小鱼,熬了锅腥气扑鼻的鱼汤,每人分了几口。

林砚没喝,把自己那份给了老吴。他坐在礁石最高处,望着满天星斗,手里摩挲着那个小荷包。

婉清,如果你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想起新婚那年冬天,京郊庄子遭雪灾,庄户断粮。婉清瞒着他,典当了自己的嫁妆首饰,换成米粮送去庄子。他事后知道,气得跟她吵了一架,说她不该动嫁妆。婉清却平静地说:“嫁妆是死的,人是活的。见死不救,我夜里睡不着。”

那时他觉得她傻。现在才懂,那不是傻,是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比什么重。

林砚忽然站起身,走回窝棚。

“老鲨,独眼,你们水性最好,能不能趁夜潜到那两艘小艇附近,弄点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大人想调虎离山?”

“不。”林砚摇头,“我要你们偷一艘小艇回来。”

“偷?”老鲨瞪大眼,“那船上至少四五人,咱们就俩——”

“所以只是弄点动静,让他们以为有人偷袭,把人都引到一艘船上。然后你们趁乱,把另一艘没人或人少的艇弄走。”林砚目光灼灼,“得手后,不要回来接我们,直接往北岸划,上岸后找地方藏起来,明天天亮再沿海岸往南,到台州和宁波之间的‘白沙湾’等我们。”

独眼汉子皱眉:“那大人你们怎么走?”

林砚看向窝棚里昏睡的老吴:“我带老吴,从水里走。”

“水里?大人,您这伤——”

“死不了。”林砚扯下手上浸血的纱布,露出红肿溃烂的伤口,“海水消毒,正好。”

老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成!读书人狠起来,比咱们这些糙人还不要命!独眼,走!让那些红毛鬼见识见识,什么叫东南水鬼!”

两人收拾利落,将短刀咬在嘴里,悄无声息滑入海中,如两条黑鱼般消失在夜色里。

林砚回到窝棚,蹲在老吴身边,轻声道:“老吴,听见了吗?咱们要回家了。”

老吴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微弱:“大人……别管我了……你们走……”

“别说傻话。”林砚替他掖了掖衣角,“杨军门说过,带出来的兄弟,要一个不少带回去。我虽不是军门,但这话,我认。”

他起身,开始撕扯窝棚上的茅草和破渔网,将它们捆扎在一起,又折了几根较直的竹竿,用鱼线绑成简易的筏架。没有工具,全靠一双手,伤口崩裂,血滴在竹竿上,他也顾不得。

一个时辰后,一个勉强能载两人的小筏子成型了。虽简陋不堪,但总比徒手泅渡强。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喧哗和火光!

两艘监视小艇中的一艘燃起大火,隐约可见人影纷乱,另一艘急忙靠过去救援。混乱中,一道黑影悄然攀上救援的那艘小艇,片刻后,小艇竟独自调头,朝着北岸方向疾驰而去!

“成了!”林砚精神一振。

他不敢耽搁,将老吴小心挪到筏子上,用剩余的破布将他固定好,又将那半罐鱼干和仅存的一点淡水塞在老吴怀里。

“老吴,抓紧竹竿,无论如何别松手。”

他自己则滑入水中,一手推着筏子,一手划水,向着北岸奋力游去。

海水冰冷刺骨,伤口浸泡其中,如万针攒刺。林砚咬紧牙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那艘着火的小艇上的人已发现中计,正大声呼喝,另有两艘从西洋大船上放下的小艇正朝这边追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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