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安顺设宴(2/2)

“第二,”

石哈木接话,眼中已有战意。

“我带两百苗兵,趁夜从东面城墙潜入。”

“不奔酒楼,直扑城西——那里有木嘎私设的仓廪,我早年路过安顺时见过。”

“他若调兵设伏,后方必然空虚,正是掏他老巢的好时机。”

周开荒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咧嘴一笑:

“好!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演他的鸿门宴,咱们唱咱们的空城计。”

他转向阿狸:

“阿狸姑娘,你熟悉地形,还得劳你的人,把我们的人悄悄送进城。至于我……”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

“我就带一百亲兵,大摇大摆去赴宴。”

“酒席上,我会逼他亮底牌。”

周开荒眼神锐利。

“只要他敢下药,我就泼酒为号——那一刻,我们两头齐发,叫他首尾难顾!”

阿狸点头:

“正是。他算准了咱们会防埋伏,却未必料到,咱们连他的‘粮’都敢抢。”

帐中诸将对视一眼,默契渐成。

一场将计就计的反击,就此定下。

计划在夜色中一点点完善。

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种可能都被预先设想。

当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方案终于定了下来。

周开荒看着阿狸,这姑娘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却烧得灼人。

他忽然想起义父邓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天生就是战场上的狐狸,越险的局,越看得清。”

“阿狸姑娘,”

他难得用这么郑重的语气。

“明天,你留在城外。”

“为什么?”

阿狸皱眉。

“因为如果你判断错了,如果这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周开荒的声音低沉。

“至少还有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你得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义父。”

阿狸怔了怔,随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周开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决绝。

“周将军。”

她轻声说。

“两年前,我带着族人还有粮食穿过清军封锁线去找邓名阿哥时,也没想过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些路,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得走。”

她转身走出营帐,苗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石哈木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才对周开荒说:

“大帅,圣女她……心里装着很多事。”

周开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十一月二十八日,晌午。

安顺城的雾气散了些,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开荒带着百名亲兵,骑马至城外,然后下马步行入城。

这是阿狸的建议,说这样显得“亲民”,也能让埋伏的人放松警惕。

木嘎果然率人在城门迎接。

他四十出头,面皮黝黑,一双眼睛转得飞快.

笑容堆了满脸,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恭敬”二字。

“周将军!久仰久仰!”

木嘎迎上来,就要行大礼。

周开荒一把扶住他,力道大得让木嘎踉跄了一下:

“木嘎土司客气了!咱们都是实在人,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拍着木嘎的肩膀,随即侧身一引。

“这位是邵尔岱将军,我军中臂膀,早年在北边待过,对云贵地面也熟得很。”

木嘎的目光立刻落到邵尔岱脸上,那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他压下心头疑虑,拱手道:

“邵将军,幸会幸会!”

邵尔岱抱拳还礼,声调平稳,但用词比寻常文官将领直白些:

“木嘎土司客气。安顺各寨名声,我也听过一些,今日看城里气象,土司是有本事的人。”

木嘎干笑两声:

“将军过誉了,请,快请入城!略备薄酒,为大军洗尘!”

一行人往城里走。

木嘎的目光在周开荒身后的亲兵队伍上扫过,数着人数。

又暗自瞥了瞥邵尔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盘算。

醉仙居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大堂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鸡鸭鱼肉热气腾腾,酒坛子堆在墙角。

众人落座。周开荒坐了主位,邵尔岱紧挨其右,木嘎陪坐下首。

周开荒的亲兵头目按刀坐在周开荒身后,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

酒过三巡,场面上的客套话渐渐多了起来。

木嘎举杯敬周开荒:

“周将军一路挥师西进,所向披靡,邓提督威名播于四海,我等僻处安顺,也是仰慕得紧啊!”

“只盼王师能体恤我等边地小民的苦处,多加照拂。”

周开荒哈哈一笑,声震屋瓦:

“好说!我家提督最是通情达理,处事公道!但凡真心归附,共抗鞑虏的,绝不相负!”

他咂了口酒。

“土司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老子虽是个带兵的,有些事能当场拍板,有些也得报与提督知晓。”

“但话,一定给你带到!”

木嘎眼睛微亮,放下酒杯,搓了搓手:

“安顺乃苗汉杂居之地,向来自治。如今王师光复,小人心向大明,愿献粮五百石、猪羊百头,助将军平定黔南。

木嘎顿了顿,语气诚恳。

“只求一事——日后若设官理民,还请保留我等土司世袭之权,不废旧俗,不派流官。”

周开荒点头:

“这倒不算过分。不过——”

他摊手一笑。

“我乃义父邓名提督麾下西路军主帅,打仗我在行,可朝廷怎么安置土司、设不设府县,我说了不算。”

“但我可以代你将此议呈报我义父提督大人乃至朝廷,若他允准,自然照办。”

木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又饮一杯,语气更进一步:

“那……小人再斗胆提一件小事——望将军允我寨丁自募三百,佩刀持弓,守卫本寨,不受军令节制。”

周开荒略一沉吟:

“这个嘛……战时兵权归一,但若地方安宁,留些乡勇护寨,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仍可代为上奏。”

周开荒偏头看向邵尔岱:

“老邵,你见识广,觉得土司这些请求,可还妥当?”

邵尔岱一直静听,此刻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但清晰:

“募勇保境,是土司本分,只要真能出力,粮饷可以商量。”

“商税定额上缴,以前也有这么办的。至于世袭……各家提督、王爷,都看重土司能安稳地方。”

“但安稳不是空话,得看真章。我们提督用人做事,讲究一个‘实’字。”

木嘎被邵尔岱那直接的目光看得不太舒服。

他强笑道:

“邵将军说的是,我等自然是心向大明,否则何必在此设宴迎候王师?”

“只是……听将军口音,似乎不是川湖本地人?”

周开荒咧嘴一笑,接过话头:

“嘿,老邵是辽东那边过来的好汉!早年有些遭遇,后来认清了路子,跟着咱们干了!是过命的兄弟!”

辽东人?!木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差点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