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出征(2/2)

“今日出征在即,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赵良栋沉默着,目光投向江面上如林的战船。

他知道,邓名不是来找他叙旧的。

邓名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

“还记得昆明之行吗?你我纵论天下,皆痛恨这世道混沌,黎民倒悬。”

“那时,你我志趣相投,若非身份立场,差一点便成了结义兄弟!这份情谊,我邓名记得!”

“...我也记得!”

赵良栋身体微微一震,他当然记得。

邓名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你不信我,不信我这‘驱逐鞑虏’的旗号能成事,”

“不信我能给这天下一个比现在更好的结局。”

“你怕背上反复无常的骂名,怕赌错了身家性命,怕死后无颜面对你心中的‘忠义’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良栋,

“我说得可对?”

赵良栋沉默着,他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他心中最大的疙瘩。

邓名虽势大,但根基尚浅,与坐拥天下的清廷相比,终究显得…有些“草莽”。

他赵良栋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即便朝廷有千般不是。

背主求荣的名头,他背不起,也不愿背。

“赵兄,”

邓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邓名行事,从不靠虚言诓骗!今日,我放你走!”

”你看到那匹马了吗,我在上面已备好上面“通关文书、盘缠、皆备于此。”

“文书保你过关,沿途我军斥候和关隘看到通关文书自然不会拦你。”

“什么?!”

赵良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威逼、利诱、继续软禁……唯独没想过“放”字!

这半年的软禁,与其说是囚禁。

不如说是邓名给了他一个冷眼旁观、仔细思量的时间。

他确实想通了很多,对清廷的失望也与日俱增。

但最后那点“家人”的顾虑,如同枷锁,始终未能挣脱。

如今,邓名竟要亲手替他解开?

他终于明白旁边这匹马是干嘛的。

“你没听错。”

邓名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斩钉截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锐利:

“因为我接到密报—清廷,早已把你的家眷从原籍押至南京,名为‘恩养’,实为‘人质’!”

赵良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消息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赵良栋心中那堵“忠义”之墙。

邓名盯着他失血的脸,声音冰冷而洞悉:

“他们怕你!怕你临阵倒戈!所以才拿你至亲当人质,锁住你的手脚!你若降我,他们必死!”

孔时真看着他紧握到发白的拳头:

“赵将军!”

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我孔时真,便是前车之鉴!昔日清廷为笼络吴贼藩镇。”

“一道旨意便将我当推去与那吴三桂之子联姻!”

“何曾问过我半分心意?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此乃清廷本性!”

“ 今押你家眷为质,与我当日为筹码、清廷眼中,你我不过棋子!”

她的话如利刃,精准剖开清廷“恩义”的虚伪。

邓名此时踏前一步,与孔时真并肩而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江岸:

“何止胁迫!”

邓名目光如电,扫过赵良栋惨白的脸。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城下,尸积如山!此乃人乎?!此乃禽兽之行!”

他猛地指向长江,仿佛那奔流的不是水,而是万千冤魂的血泪:

“赵兄,你看这江水!流的尽是华夏血泪!满清屠刀立国。”

“剃发易服灭我衣冠!此仇不共戴天!你守的‘忠义’,便是默许这滔天血债?!”

赵良栋如遭雷击!

他望向邓名眼中刻骨之恨。

孔时真眸中深切悲悯,最后目光死死看着江面。

仿佛无数冤魂在血水中沉浮!

赵良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猛地对着邓名和孔时真,深深一揖到底!

邓名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在赵良栋直起身,带着决绝转身欲走之际。

邓名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

“赵兄留步。”

赵良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邓名缓步上前几步,望着浩荡的江水,语气平淡:

“方才心绪激荡,气血翻涌之时,你心中是否掠过一丝念头——擒住我,以作要挟?”

赵良栋身体猛地一震,依旧沉默。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邓名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道:

“人之常情。以你之武艺,若在全盛之时,骤然发难。”

“或有一线可能。可记得,当年你在昆明的时候,要与我比武?”

“你可记得我当时是拿出的什么?五步之内,我这燧发枪又快又准。”

“而我其实更相信—”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相信你赵良栋,终究做不出这等事!”

“我今日放你,是赌!赌你赵良栋,还是那个重诺守信、心有热血的好汉!”

“赌你明白,安然归去护住家人,方是此刻唯一的生路与‘大义’!”

其实赵良栋一早就看到邓名腰间挂的火铳燧发枪。

三人虽然间隔有几步,虽不算远。

但加上他很久没活动筋骨了,邓名也武艺不错,想空手制服他是难上加难。

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位亲兵队长,此人目光坚毅,身强体壮,肯定是位高手。

他其实一开始有起过一丝那个念头,而后便马上被自己掐灭。

如今被邓名点破,他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邓名今日所为倒是十分坦荡荡,洞悉清廷卑劣。

揭露自己至亲被囚之危,更顶着巨大风险放虎归山!真正的大仁大义!

赵良栋猛地吸了一口冷气,仿佛要将那刺骨的羞愧压下去。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甚至不敢再看邓名一眼,猛地转身。

用手高举抱拳,几乎是踉跄着,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匹马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