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各怀心思(2/2)
阿克敦并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
塔克世的亲卫阿勒泰,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他身后。
阿克敦率先打破沉默:
“郑总兵!昨夜有人偷偷打开城门,跑了十七个!”
“城西、城南都有!守备松懈至此,如何抵挡明贼大军?!”
他重重一拍身边的茶几:
“我正蓝旗的兵,日夜巡防,尚且疲于奔命,你麾下的绿营汉军,却像筛子一样往外漏人!你这兵是怎么带的?”
郑四维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克敦大人,稍安勿躁。人心浮动,在所难免。我早已下令各部严加管束,各门守将加倍警惕。”
他叹了口气。
“人心浮动,在所难免?”阿克敦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是你郑总兵驭下不严,心存懈怠!甚至想献…哼!”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哼”字充满了怀疑,
郑四维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阿克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郑四维为朝廷守这荆州城,殚精竭虑,何来懈怠?”
“士兵逃亡,乃人之常情,非我一人之力可绝!你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良策?”
阿克敦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良策就是立刻行动!光靠你那些‘严加管束’的空话顶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立刻抓丁!”
“把城里所有能扛得动石头的男人,无论老弱,统统给我赶上城墙!”
“填补那些逃兵的空缺!守城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不能再等了!”
抓壮丁!郑四维心中咯噔一下。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强征城内百姓,必然激起民怨沸腾。
一旦失控,内忧外患,局面将不可收拾。
而且,这些未经训练的壮丁上了城,除了当炮灰,又能有多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会把城内百姓彻底推向明军一方,断了他日后讨价还价甚至“反正”的根基!
“抓丁?”
郑四维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抵触,声音也强硬起来。
“阿克敦大人,此计万万不可!城内百姓已是惊弓之鸟,强征壮丁,无异于火上浇油!”
“万一激起民变,与城外明贼里应外合,这城还如何守?”
“况且,那些未经训练的百姓上了城头,惊慌失措。”
“非但不能助守,反而会冲乱阵脚,徒增伤亡!”
他说的冠冕堂皇。
“怕民变?怕乱阵脚?”阿克敦的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
“郑总兵,你究竟是怕民变,还是怕把城里的人都得罪光了!”
“断了你日后‘酌情任用’的后路?!守城就是打仗!”
“打仗就要死人!妇人之仁,只会让城池更快陷落!”
“你麾下兵员不足,逃亡不止,不抓丁,难道等着明军爬上来吗?”
他再次点破了郑四维心中那点隐秘的盘算。
“你!”
郑四维被戳中痛处也猛地站起:
“阿克敦!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郑四维对大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抓丁之事,劳民伤财,动摇根本,绝非上策!我不同意!”
他断然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阿克敦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身后的两名戈什哈也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郑四维的亲兵队长也悄悄向前挪了半步,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阿克敦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塔克世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克敦和郑四维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塔克世慢悠悠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用慵懒却又充满讽刺的语气说道:
“吵得好,吵得妙。一个嫌兵跑得不够快,一个嫌民怨不够高。”
“明贼在城外磨刀霍霍,二位倒是在这总兵府里,争着给人家递梯子、送干柴。佩服,佩服。”
他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正在对峙的两人瞬间僵住。
塔克世身后的阿勒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嘲讽。
阿克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塔克世的话虽然难听,却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内斗只会加速灭亡。
他强压怒火,松开刀柄,但语气依旧强硬,转向郑四维:
“郑总兵!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兵员不足是事实!”
“抓丁,势在必行!你若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我正蓝旗将士,可代劳!只是这城中秩序若因此大乱,责任,须由你郑总兵一力承担!”
“倘若荆州城有失,我等亦会向朝廷据实奏报你今日之‘忠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
郑四维心中怒极,但也明白阿克敦是真敢动手。
他更清楚,如果让阿克敦的旗兵去抓丁,那场面只会更加血腥残酷!
到时候激起更大的反抗,局面将彻底失控,对他更不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憋屈,脸色变幻数次。
最终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妥协表情:
“…好吧!我同意抓丁!但必须‘适度’!不得滥抓,不得扰民过甚!”
“若有借机滋事、劫掠者,军法从事!”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了“适度”和“统一调度”,给自己留个能转圜的余地。
阿克敦冷哼一声,知道这是郑四维的底线了,勉强算是达到了目的:
“哼!郑总兵总算明白事理了!那就请立刻下令吧!”
“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至少两千壮丁补充到城防各处!”
他不再看郑四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议事厅,两名戈什哈紧随其后。
郑四维看着阿克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颓然坐回椅子。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在荆州城百姓心中最后一点形象也将荡然无存。
那“酌情任用”的价码,似乎又贬值了不少。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迷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塔克世放下根本没喝的茶碗,对阿勒泰使了个眼色,也缓缓起身。
走过郑四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离开了。
议事厅内,只剩下郑四维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