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茧中囚春(2/2)

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茧室的门无声滑开。

织云走了出去,混入最近的一支队伍。

没有人注意她。排队的人们眼神空洞,目光聚焦在虚无的某一点上,机械地迈着步子。织云低着头,模仿他们的姿态,慢慢向前移动。

越靠近那些机械台,甜腻的腥气就越浓。现在她辨认出来了——那是血的味道。被抽出的鲜血混进罐头胶质里,经过某种处理,掩盖了原本的铁锈味,却掩盖不住那股属于生命底层的腥。

队伍在缩短。

前面还有五个人。

四个。

三个。

织云的心跳在加快。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真的被抽血,不能真的去领那个见鬼的记忆罐头。她的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女人的脖颈上——苏绣项圈紧紧贴着皮肤,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动。

也许……可以试试挑断它。

灵丝虽然微弱,但挑断一根绣线应该够了。只要项圈断开,会不会发生什么?这些人会不会醒来?

轮到她了。

织云走到机械台前,台后的“人”抬起空洞的眼睛,示意她伸出手腕。织云慢慢抬起右手,左手却悄悄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灵丝无声滑落,被她捏在指尖。

就在针状仪器即将刺下的瞬间,她左手一弹!

灵丝如银蛇般窜出,细得几乎看不见,精准地刺向女人项圈上的一处针脚交接点——那是苏绣里最脆弱的“藏针结”,只要挑断这一处,整个缠枝莲的脉络就会松动。

丝线碰到了项圈。

然后,发生了织云万万没想到的事。

项圈表面的缠枝莲纹突然活了。

金色的莲花瓣颤动,银色的叶子舒卷,淡青色的枝蔓像真正的藤蔓一样扭动起来,瞬间缠住了她的灵丝!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缠绕——灵丝是虚无的,是灵力与情感的凝结,可那些绣纹却像有生命般,死死“咬”住了丝线传递过来的那一点微弱的联系。

更可怕的是,缠斗沿着灵丝反向蔓延。

织云想抽回丝线,已经来不及了。绣纹顺着丝线“爬”了过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缠上了她的手腕、手臂、肩膀——

然后勒住了她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

织云低头,看见自己的脖子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苏绣项圈。和那些排队者的一模一样——金色的缠枝莲,银色的叶,淡青的枝,针脚细密完美。

而项圈的内侧,紧贴着她咽喉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她颤抖着手,摸索着将项圈扭开一点,低头看去。

那里绣着一行小字。

工整的苏绣楷书,用的是她最熟悉的、母亲教她的“双面绣”针法,字迹在布料内层若隐若现:

织云监制

四个字。

像四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

织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乳白色的光晕扭曲成旋涡,机械台后的“人”的脸模糊成一片,排队者的脚步声、罐头开启声、液体灌入声……所有声音都拉长、变形,变成尖锐的耳鸣。

她绣的?

这些囚禁了成千上万人的项圈,是她绣的?

不可能。

记忆像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可能的景象。她记得焚天谷的爆炸,记得坠落的黑暗,记得醒来时空荡荡的力量……但不记得这个。绝对不记得。

可是那针法不会骗人。

“双面绣”的“藏针结”处理方式,是她独创的。母亲教的是正统苏绣,她在传承基础上做了改动,让结头更隐蔽,绣面更平整。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这种手法——她和母亲。

而母亲已经……

“违规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冰冷,机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织云抬头。

茧室的穹顶高处,乳白色的光晕聚拢,凝成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是复杂的机械结构,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转动,虹膜上浮动着流动的数据流。那只眼睛缓缓转动,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检测到未登记个体尝试破坏秩序构件。”机械眼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排队者的脚步同时停下,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穹顶,望向织云。

“违规行为确认。”

“执行惩罚程序。”

机械眼的瞳孔深处,齿轮转动的速度加快,数据流奔腾如瀑。织云感到脖颈上的项圈开始收紧,缠枝莲纹像真正的藤蔓般勒进皮肉,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下。

但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项圈内侧那四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

谁用她的针法绣了这个?

谁把她的名字刻在了这囚笼的内壁?

“罚没至亲。”

机械眼冷声宣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织云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死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那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连接的撕扯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从她生命里剥离——

“传薪……”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世界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