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流水人牲(1/2)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熔炉的轰鸣,广告的喧嚣,铁链的摩擦——一切都被隔绝在外。织云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通道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合成材料,头顶每隔三步就嵌着一盏乳白色的灯,灯光冷得没有温度。
通道向前延伸,望不到尽头。
她走了三步,停下。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机器声,也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液体流动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流动声,像是很多条溪流在平行的管道里淌过。那声音里还夹杂着更细微的声响——金属器械的碰撞,某种机械泵的规律抽吸,还有……
呻吟。
极其微弱,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那种被折磨到极限、连喊叫力气都没有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织云脖颈上的苏绣项圈微微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项圈的缠枝莲纹已经蔓延到她的下颌线,那些金色的花瓣纹路贴着她的皮肤,像是随时会刺进去生根。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
母亲在第三车间。
被抽脊髓液。
她加快脚步。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是在往地底深处走。空气里的气味变了——甜腻的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消毒水的刺鼻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血的味道。
新鲜的血。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是透明的,材质像是加厚的玻璃。织云隔着门看去,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车间。
第三车间。
空间至少有百丈长,五十丈宽,高度也有十丈以上。整个车间被划分为数十条平行的流水线,每条流水线都由一系列银色的金属台组成,台子之间用透明的管道连接,管道里流淌着鲜红的液体。
而每一张金属台上,都固定着一个人。
不,不是简单的固定。
是被“钉”在绣架上。
织云终于看清了那些金属台的全貌——那根本不是工作台,而是改良过的、放大了数倍的苏绣绣架。传统的绣架是木质的,用来绷紧布料;这里的绣架是金属的,用来绷紧人。
每个人都被摆成俯卧的姿势,脸朝下,身体平展。他们的四肢被金属环扣锁在绣架的四个角,脊椎的位置正好对准绣架中央的空隙。而那个空隙下方,连接着一套精密的器械——针头、导管、收集罐。
针头刺进每个人的后腰,正对着脊椎的位置。
导管连接着针头,将抽取出的液体导入旁边的收集罐。收集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液体的颜色——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淡金色的、泛着微光的液体,比血液粘稠,在罐子里缓慢流动时,会留下荧光的残影。
非遗灵源。
脊髓液里萃取出的、最纯粹的非遗灵力。
每条流水线有二十个绣架,二十个人。整个车间有超过五十条流水线,上千人被钉在那里,像待宰的牲口,像绣布上的图案,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衣服,有些还能看出原本的服饰风格——蜀地的绣娘服,江南的织工衫,茶农的粗布衣,乐师的广袖袍。但现在那些衣服都被剪开,露出后腰,露出刺入脊椎的针头。
大多数人是安静的。
不是不痛,是痛到麻木,痛到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他们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绣架下方冰冷的地面,偶尔眼珠会转动一下,但里面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
但还有些人是醒着的。
织云看见一个老绣娘,头发花白,脸颊凹陷,但眼睛还亮着。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织云读懂了那口型——她在哼一首小调,苏州评弹的调子,关于三月桃花开满枝。
老绣娘的手,被锁在绣架上的那只手,食指在轻微地动。
她在凭空绣花。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指尖在空气里勾勒针脚。一针,两针,三针,绣的是最简单的梅花,五瓣,单层,没有叶。绣到第四针时,她的手指停下了,眼皮缓缓合上,淡金色的液体从针头流出得慢了一些。
旁边穿着银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检查针头,调整流速。那是个年轻女子,脸上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动作熟练得像在保养机器。
织云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想冲进去,想砸碎那些绣架,想拔掉所有的针头。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流水线间快速扫视。
母亲在哪儿?
广告纸背的血书写着“第三车间”,但这么大的车间,上千人,怎么找?
她的视线落在车间的西侧。
那里有一条单独的流水线,和其他流水线隔着一道玻璃墙。那条线上的绣架更精致,是暗红色的金属,像是掺了某种特殊材料。绣架上的人也更少,只有十个。
而第十个绣架上……
织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
苏檀。
她穿着那件织云熟悉的淡青色襦裙——是织云十二岁那年,亲手给母亲缝的生日礼物。裙子已经破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母亲被以同样的姿势固定在绣架上,脸朝下,长发散乱地铺在背脊上。
但和周围其他人不同,母亲是醒着的。
不仅醒着,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正透过绣架下方的缝隙,看向织云的方向。隔着五十丈的距离,隔着玻璃门,母亲的眼神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母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织云读懂了:
“别过来。”
但织云已经动了。
她推开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消毒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窒息。车间的温度很低,冷气从天花板的风口吹下来,但织云的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跑——跑会立刻引起注意。她低着头,模仿那些工作人员的姿态,沿着车间边缘的通道快步向前走。脖颈上的苏绣项圈在发烫,缠枝莲纹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但她无视了。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她离母亲那条隔离流水线越来越近。玻璃墙是透明的,她能看见里面的细节——母亲的绣架下方,连接的收集罐比其他人大一倍,里面的淡金色液体已经装了七分满,泛着比周围更亮的光泽。
针头刺入的位置,皮肤周围已经红肿溃烂,有黄白色的脓液渗出来,混在淡金色的灵液里,形成诡异的浑浊。
母亲在摇头。
很轻微,但坚决。
别过来。
织云的脚步没有停。
二十丈。
十丈。
她已经能看清母亲的脸了——瘦得脱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是她记忆里母亲的眼睛,里面盛着绣花针尖般的锐利,和春日湖水般的温柔。
五丈。
织云来到了玻璃墙的入口。
这里有一道气密门,门旁站着两个机械保安。不是人类,是纯粹的机械造物,外壳是暗银色的合金,关节处裸露着精密的齿轮和管线。它们的头部是简单的半球形,正中嵌着一只红色的光学镜头,此刻正扫描着车间内的情况。
织云停下脚步。
怎么办?
硬闯?她现在没有灵力,连最基本的绣阵都催动不了。引开?用什么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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