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核心保护区这棵泣血枞的故事都好好展示出来让后人记住(1/2)
茶泪
第一章 拆迁通知
林守成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窗外,七月的阳光炙烤着连绵的茶山,翠绿的叶片在热浪中微微卷曲,蒸腾起若有似无的草木气息。这本该是生机勃勃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一幅即将被撕碎的画卷。纸上那几行冰冷的印刷体字——“关于青溪村北坡茶园征收补偿的通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老林,签了吧。”坐在对面的拆迁办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公式化得没有一丝波澜,“补偿标准是上面定的,我们也是按章办事。你这片老茶园,位置偏,茶树品种也老,能给这个价,说实话,不算低了。”他手指点了点协议上那个数字,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符号。
不算低?林守成喉咙里堵着一团苦涩。祖辈三代人,近百年心血浇灌出的这片土地,连同那些在风雨里站了不知多少春秋的老茶树,就值这点钱?他想起父亲临终前干枯的手紧紧抓着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茶山的方向,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林哥,不是兄弟逼你……”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老板”三个字,林守成不用接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半年前为了给妻子治病和儿子上大学借下的那笔高利贷,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绞索,利息滚得比夏天的野草还快。催债的电话和短信,成了他生活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妻子周桂芬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菜,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她没说话,但林守成能感觉到她无声的哀求。儿子林晓阳的学费通知单还压在抽屉最底层,医院催缴单的红色印章刺目得像血。生活的重担,早已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茶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他拿起桌上那支廉价的签字笔,笔尖悬在协议末尾的签名处,微微颤抖。窗外,那株矗立在茶园最高处、据说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老茶树,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签了吧,守成。”周桂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像叹息,“人……总得往前看。”
笔尖落下,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守成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雨水打湿的蚯蚓。他感觉不是签下自己的名字,而是亲手在祖坟的墓碑上刻下了“不肖子孙”四个字。
小王满意地收起协议,公式化的笑容里透着一丝轻松:“林大哥爽快!后续搬迁和补偿款发放的事宜,我们会再通知你。”他夹着公文包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屋里的沉重空气窒息。
夜幕降临,白天的喧嚣褪去,青溪村陷入一片沉寂。林守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竹席被汗水浸得黏腻。妻子轻微的鼾声在耳边,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协议上那个冰冷的数字和债主催命般的电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纠缠。窗外,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给远处的茶山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他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推门走了出去。
夏夜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得茶园里枝叶簌簌作响。月光下的茶山,失去了白日的青翠,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连绵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林守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熟悉的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白天阳光留下的余温。他走过一垄垄精心修剪的茶树,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饱含汁液的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透了他和父辈的汗水,每一株茶树都像是他的孩子。再过不久,推土机的轰鸣将取代虫鸣,钢筋水泥将覆盖这片滋养了他家三代的沃土。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涌,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茶园深处,那株最高大的老茶树脚下。这棵茶树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栽下的,树干粗壮虬结,布满岁月的沟壑,像一位沉默而沧桑的老人,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兴衰荣辱。
他颓然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星光。月光清冷,洒在老茶树深褐色的树干上。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树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林守成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不是露水,也不是苔藓。只见那历经风霜、布满深深裂纹的树皮缝隙里,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折射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如同……如同滚落的泪珠。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湿润的痕迹。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凑到鼻尖,一股极其清淡、近乎于无的草木气息萦绕开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伤的意味。
茶树……在流泪?
这个荒谬的念头瞬间攫住了林守成的心脏。他猛地站起身,绕着老茶树仔细查看。不止一处!在树干背阴面的几道深裂里,同样有这种晶莹的液体在缓慢渗出、汇聚,然后顺着树皮的纹路,无声地滑落,渗入泥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老茶树沉默地伫立着,树干上那点点闪烁的“泪痕”,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诡异。林守成呆呆地站在树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他仰望着这株陪伴了他整个童年、承载着家族记忆的老树,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巨大的困惑淹没了他。
这违背了所有他已知的自然规律。茶树怎么会流泪?这晶莹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是某种病变?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夜风吹过,茶树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林守成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株沉默的茶树。他彻夜未眠,老茶树树干上那月光下闪烁的“泪珠”,像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章 唤醒记忆
晨光刺破薄雾,将青溪村从沉睡中唤醒。林守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稀粥,目光却越过院墙,死死钉在远处北坡那片墨绿色的茶山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球干涩发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老茶树树干上那闪烁的“泪珠”,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反复浮现,挥之不去。那冰凉滑腻的触感,那若有似无、带着悲意的草木气息,都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守成,吃点东西吧。”周桂芬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身后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她将一碟咸菜放在他脚边的小凳上,“签都签了……别想了。”
林守成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签了?是啊,白纸黑字,茶园已经不再是他的了。可那股从昨夜就盘踞在胸口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悲愤,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站起身,将碗里冰冷的稀粥一饮而尽,碗底重重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茶园看看。”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周桂芬看着他微微佝偻却异常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她知道,丈夫心里那根弦,快要绷断了。
白天的茶园,在炽热的阳光下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蝉鸣聒噪,叶片在微风中闪着油绿的光。然而林守成走在其间,却感觉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变得陌生而沉重。他不再是这里的主人,只是一个即将被驱逐的过客。他走到那株老茶树前,仰头凝视。阳光驱散了月光的神秘,树干上那些深褐色的沟壑清晰可见,昨夜“流泪”的痕迹已经干涸,只留下几道比周围树皮颜色略深的湿痕,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他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湿痕,粗糙的树皮摩擦着皮肤,昨夜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是幻觉吗?他用力甩了甩头。
不,不是幻觉。那感觉太真实了。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推土机碾平这里的一切,看着祖辈的心血连同这诡异的秘密一起被埋葬。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整理,也好过坐以待毙。
他转身走向茶园深处角落那个早已废弃的茶仓。木门早已腐朽变形,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尘土、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仓内光线昏暗,蛛网密布,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农具和几个破旧的麻袋。这里曾是祖父和父亲炒制、储存茶叶的地方,承载着林家茶香最鼎盛的记忆,如今却只剩下破败和遗忘。
林守成挽起袖子,开始清理。他动作有些粗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发泄。他搬开沉重的破麻袋,扫掉厚厚的积尘,挪开锈死的铁耙。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汗衫,混合着灰尘黏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要将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郁结,连同这废弃的仓房一起清扫干净。
当他用力拖开一个紧靠墙角的、落满灰尘的破木箱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露了出来。那里,紧贴着斑驳的土墙,静静地躺着一个深褐色的陶罐。罐子不大,约莫一尺高,罐身没有任何花纹,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罐口用一块早已发黑发硬的油布紧紧封着,边缘还用麻绳仔细地捆扎了好几圈。
林守成的心猛地一跳。这个罐子……他有些模糊的印象。小时候似乎见过祖父把它放在高处,不许他碰,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罐子上的积灰,露出陶罐原本质朴的色泽。他解开那早已失去韧性的麻绳,揭开油布。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干燥植物气息幽幽飘出。
罐子里没有茶叶,只有一卷用细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张。纸张的质地很奇特,既非普通的宣纸,也非后来的机制纸,摸上去有种粗粝的厚实感。
林守成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屏住呼吸,将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解开麻绳。纸张在他手中缓缓展开,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是一张地图。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纸面泛着深沉的黄褐色,如同被岁月浸透的茶汤。上面用极其精细的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村庄的轮廓。林守成一眼就认出,这正是青溪村及周边山区的详细地形图!一些重要的山头、隘口、河流渡口,都被用特殊的符号仔细标注着。地图的右下角,用苍劲有力的毛笔字写着“民国三十二年冬制”,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
而最让林守成呼吸一窒的,是地图上那些并非地形标注的、极其古怪的符号。它们像某种神秘的密码,散落在青溪村、北坡茶园,尤其是他家老宅和这株老茶树的位置附近。这些符号形状奇特,有的像扭曲的叶片,有的像简化的茶壶,还有的如同水滴……水滴?!
林守成猛地抬头,目光穿过破败的茶仓门框,再次投向远处那株沉默的老茶树。树干上昨夜渗出的、如同泪珠般的晶莹液体……地图上标记在老茶树位置的那个符号,不正像一滴被拉长的水珠吗?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祖父留下的这张地图,这些神秘的符号,和老茶树诡异的“流泪”,难道有什么联系?祖父在抗战时期,用这张地图做了什么?
他颤抖着手,将地图重新卷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他走出茶仓,午后的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再次走向那株老茶树。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阳光直射下,树干上那些昨夜渗液的地方,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一些细小的、几乎透明的液珠,正极其缓慢地从树皮的裂纹深处重新渗出,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比昨夜更多,也更明显了!
“守成哥!快来看!这树……这树真的在‘哭’啊!”一个带着惊惶的年轻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守成循声望去,是隔壁家的阿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正指着茶树根部,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旁边还站着几个闻声围拢过来的村民,对着树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茶树淌水!”
“这水珠子亮晶晶的,真像眼泪……”
“可不是嘛!听我太婆说过,老树有灵,这是知道要遭难了,伤心呢!”
“嘘……别瞎说!我看八成是树生病了,烂根了吧?”
“烂根流脓水,哪有这么清亮像眼泪的?怪事,真是怪事……”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林守成的耳朵,他却没有心思去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地图和老茶树上。祖父的地图,神秘的符号,持续加重的“茶泪”……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他心头。
他默默地挤出人群,攥着地图的手心全是冷汗。他需要答案,需要知道祖父留下的秘密,需要明白这老茶树为何“流泪”。他想起村里几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尤其是住在村尾的张阿婆,她是村里公认的“活历史”,年轻时就在这片茶园劳作。
或许,他们能知道些什么?关于这张地图,关于这些符号,关于这片茶园尘封的往事?
夕阳的余晖将茶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守成站在自家院门口,最后望了一眼北坡。老茶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但他知道,那树干上的“泪珠”,此刻一定仍在无声地渗出、滑落。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泛黄的地图卷,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村尾张阿婆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走去。夜色,正悄然降临。
第三章 密码与血书
暮色四合,青溪村尾张阿婆那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墙上斑驳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林守成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双手捧着那张泛黄的民国三十二年地形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那个水滴状的符号,目光却紧紧锁在张阿婆沟壑纵横的脸上。
“阿婆,您再看看这个位置,”林守成指着地图上标记着水滴符号的老茶树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这些符号……您当年在茶园帮工,听我祖父提起过什么吗?或者,见过他用这张图?”
张阿婆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凑近地图,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抚过那些墨线勾勒的山川和古怪的符号。昏黄的灯光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守成几乎以为她睡着了,或者记忆早已被漫长的岁月侵蚀殆尽。
“民国三十二年……”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年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结冰。鬼子在县城那边闹得凶,风声紧得很。”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油灯和墙壁,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你祖父林茂山……是个有胆气的人。他这茶园,那时候可不光是种茶卖茶。”
林守成的心猛地一缩,攥紧了地图的边缘:“那……是做什么?”
“送信。”张阿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半个世纪前的亡魂,“那时候,山里有咱们的队伍。鬼子封锁得严,东西送不进去,人也出不来。你祖父就借着送新茶、收陈茶的名头,赶着骡子,一趟趟往山里跑。这茶叶篓子底下,有时候藏着盐巴、药品,有时候……是叠得小小的纸片片。”
“情报?”林守成脱口而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张阿婆没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些扭曲的叶片、简化的茶壶符号:“这些鬼画符,我是不认得。但茂山叔每次出门前,总爱一个人蹲在仓房里,对着张纸片比划半天。有一回我进去送水,瞧见他正往一个空茶罐里塞东西,就是地图上画着茶壶的那个位置……后来想想,怕不是接头的地点或者暗号?”
屋外,风声渐紧,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极了呜咽。林守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祖父沉默寡言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民族危亡之际,以茶园为掩护,默默传递着希望与火种的隐秘身影。他下意识地看向地图上老茶树位置的水滴符号,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难道这“茶泪”,也和那段尘封的历史有关?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稠的夜幕,紧接着,“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坏了!”林守成霍然起身,脸色大变。茶园!尤其是那株老茶树!这样猛烈的暴雨,北坡的土质……他不敢再想下去。
“阿婆,我先回去看看茶园!”他匆匆将地图卷好塞进怀里,也顾不上道别,一头扎进了门外狂暴的雨幕之中。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冰冷刺骨。通往北坡茶园的小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林守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奋力向上攀爬。狂风卷着雨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耳边只有震天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到老茶树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正沿着山坡肆意冲刷。那株百年老茶树庞大的根系,靠近山坡外侧的一部分,已经被湍急的水流冲开了!厚厚的泥土被剥离,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根须,以及被水流冲刷得更加清晰可见的、树干上不断渗出的晶莹液珠——在闪电的映照下,那些“泪珠”显得更加密集、更加刺眼,仿佛整棵树都在无声地恸哭。
然而,更让林守成瞳孔骤缩的,是那裸露的根系深处,在浑浊的泥水冲刷下,一个锈迹斑斑的方形物体,正若隐若现!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泥泞和倾盆大雨,徒手扒开湿滑黏腻的泥土和缠绕的根须。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领口,泥土塞满了指甲缝,但他浑然不觉。终于,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盒子,被他从树根的紧紧拥抱中挖了出来!
盒子入手沉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痂,边角处已经朽烂变形。一把同样锈死的挂锁,歪歪扭扭地挂在搭扣上。林守成的心脏狂跳不止,他颤抖着手,用尽力气去掰那早已锈成一体的锁扣。
“咔嚓”一声脆响,在雷雨声中微不可闻,锁扣连同朽烂的搭扣一起断裂开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那沉重而滞涩的铁盒盖子。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泥土和某种陈年纸张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盒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还有一封折叠起来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的信。
林守成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那笔迹,是父亲林国栋的!
他颤抖着拿起那封信,借着又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光芒,急切地展开。
信纸的质地粗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液体写成的。那颜色,在惨白的电光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暗红。
“吾儿守成亲启:”
开头的称谓就让林守成如遭雷击,眼眶瞬间发热。
“若汝见此信,则天意使然,吾林家茶园之秘,终不可埋没矣。此树非凡木,乃先祖心血,亦为吾毕生守护之物。然浩劫当前,人心叵测,彼等觊觎者,非止土地,更欲毁此树以灭迹……”
字迹潦草而用力,带着一种刻骨的悲愤和绝望。林守成的手指抚过那些深褐色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粝的触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仿佛看到父亲在某个昏暗的夜晚,咬破手指,用鲜血写下这字字泣血的控诉。
“……彼等以‘破四旧’之名,欲伐此百年古树。吾拼死阻拦,斥其愚昧,言此树见证吾家数代,更关乎一段不可言说之往事……然招致大祸,批斗、游街、囚禁……无所不用其极!吾筋骨可断,此树不可毁!万般无奈,只得将此信与地图残片(注:地图残片已藏于老宅灶台夹层),藏于树根之下,盼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迹越发凌乱,仿佛书写者已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护住此树!守成吾儿,切记!切记!此树若毁,林家之根亦断,过往之功亦泯……血书为证,父国栋绝笔。”
轰隆!
又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林守成浑身一颤。他死死攥着那封血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从他脸上肆意流淌。父亲模糊的形象从未如此清晰——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在茶园劳作的父亲,那个在特殊年代里,为了保护这株古茶树,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迫害,最终郁郁而终的父亲!
“爸……”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瞬间被狂暴的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穿透雨幕,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就在那边!快看!林守成在那儿!”
“我的天!那树根都露出来了!”
“他手里拿的什么?好像是个盒子?”
“听说树在‘哭’,电视台的人都来了!”
林守成猛地抬头,刺眼的光柱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将血书紧紧捂在胸口,沾满泥污的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一种被猝然暴露在聚光灯下的茫然。
雨幕中,几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人影,在村民的簇拥下,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这边赶来。为首一个穿着雨衣的年轻女人,不顾泥泞,几步冲到他面前,将话筒几乎递到了他的嘴边,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好!我们是县电视台《民生关注》栏目的!我们接到村民反映,说青溪村有株百年老茶树在‘流泪’,而且刚刚在暴雨中还发现了埋藏物?请问您就是这片茶园的主人林守成先生吗?您能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您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刺眼的摄像机镜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对准了林守成和他手中紧握的、那张浸染着父亲鲜血的信纸。
第四章 记忆拼图
暴雨的余威在黎明时分终于消散,只留下满园泥泞和断枝残叶。林守成浑身湿透,泥浆从裤管滴落,在电视台记者咄咄逼人的追问和刺眼的镜头灯光下,他只觉得胸口那块捂着的血书滚烫得像块烙铁。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林先生?您能回答一下吗?”年轻的女记者又将话筒往前递了递,雨水顺着她的雨帽帽檐滴落,眼神里混合着职业性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守成猛地后退一步,脚下泥水飞溅。他死死攥着那封被雨水浸得边缘发软、字迹晕染的血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无可奉告!”他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抗拒,“这是……私人物品!请你们离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猛地转身,用身体护住那裸露的老茶树根系和刚挖出的泥坑,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颤抖。摄像机的红光依旧固执地亮着,记录着他沾满泥浆的背影和那株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泪流不止”的古树。
混乱持续了许久。最终,在闻讯赶来的老村长连劝带说下,电视台的人才带着“百年茶树流泪奇观”和“意外挖出神秘铁盒”的初步素材,暂时离开了这片狼藉的茶园。临走前,那个年轻记者还是不死心地塞给林守成一张名片:“林先生,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有新的发现,请务必联系我们!公众有知情权!”
人群散去,茶园终于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茶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以及老树干上,那晶莹的液体依旧在无声地渗出、汇聚、滴落。
林守成缓缓转过身,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滑坐在地。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却浑然不觉。他颤抖着,再次展开那封几乎被雨水泡烂的血书。父亲的字迹在晕染的褐色血痕中变得模糊,但那份刻骨的悲愤和沉甸甸的嘱托,却透过纸张,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护住此树!守成吾儿,切记!切记!此树若毁,林家之根亦断,过往之功亦泯……”
父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父亲沉默寡言、总是佝偻着背在茶园劳作的侧影,那身影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沉重。为了这棵树,父亲遭受了怎样的苦难?批斗、游街、囚禁……最终郁郁而终。而自己呢?自己又在做什么?为了那笔看似能解燃眉之急的拆迁款,差点亲手签下埋葬这一切的协议!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前所未有的决心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小心翼翼地将血书贴身收好,目光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上。盒子里,油纸包和那枚磨损的铜钱还在。他拿起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并非他之前以为的地图残片,而是一小撮早已干枯发黑、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茶叶,以及一张折叠得非常小的、质地坚韧的桑皮纸。
桑皮纸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几个极其复杂的几何图案和几行难以辨认的字符,笔迹与祖父留下的地图符号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冷硬和机密的意味。林守成的心跳再次加速,这又是什么?父亲在血书里提到的“地图残片”在老宅灶台夹层,而这个……显然也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他正凝神细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守成!守成!”妻子王桂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上山坡,脸上毫无血色,看到林守成一身泥泞、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更是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没事吧?我听说……听说电视台都来了?那树……那树根都冲出来了?老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冲到林守成身边,想要拉他起来,目光却被他手里那个打开的锈铁盒和那张诡异的桑皮纸吸引。“这……这又是什么?你从哪儿挖出来的?”她的声音带着恐惧。
林守成深吸一口气,将桑皮纸小心收起,把铁盒盖上。“爸留下的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桂芬,这茶园,这棵树,我们不能卖。”
王桂芬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卖?林守成你疯了吗!昨天催债的电话都快打爆了!人家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去法院告我们!还有儿子明年的学费,家里……”
她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断。一辆黑色的轿车碾过泥泞的小路,径直停在了茶园入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为首的中年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正是拆迁办的刘主任。他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林老板,早啊!”刘主任无视满地的泥泞,皮鞋踩在泥水里,笑容可掬地走过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狼藉的茶园和被冲开根系的古茶树,尤其在树干上那些晶莹的“泪珠”处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但很快被职业性的热情掩盖,“哎呀,昨晚这场雨可真够大的!看把茶园给祸害的!损失不小吧?”
林守成站起身,将妻子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们:“刘主任,这么早,有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刘主任哈哈一笑,从身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林老板,经过我们领导连夜开会研究,考虑到你这片茶园的特殊性,尤其是这株有历史价值的老茶树,我们决定!在原有补偿方案的基础上,再给你提高百分之五十的补偿金额!”
他“啪”地一声打开文件夹,将新的补偿协议递到林守成面前,手指点着那个醒目的数字:“你看,一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这个价格,别说在青溪村,就是放到县里,也是独一份了!我们够诚意了吧?”
王桂芬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了林守成的胳膊。
刘主任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呢,林老板,这钱也不是白拿的。县里对这个项目催得很紧,要求我们尽快完成清场。所以,协议今天签,补偿款三天内到账,但条件是——你们必须立刻搬离,拆迁队明天就进场施工!这株老树嘛……”他瞥了一眼古茶树,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会请专业的园林公司移栽到县公园,保证给它找个好地方,也算是给它养老了。”
“明天就进场?移栽?”林守成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看着那份协议,那串诱人的数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父亲的血书在胸口发烫,祖父传递情报的往事在脑海翻腾,张阿婆讲述的“茶仓藏信”仿佛就在昨日。移栽?这株根系深扎百年、承载着两代人血泪和秘密的古树,一旦离开这片土地,还能活吗?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那些被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又将归于何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主任油滑的笑脸,落在老茶树上。晨光中,树干上渗出的“泪珠”似乎更加密集了,一颗颗晶莹剔透,无声地滚落,渗入树下被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泥土里。
“不签。”林守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水里,“这茶园,我不拆。这棵树,谁也别想动。”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阴沉下来:“林老板,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一百二十万,明天就进场,这是最后的机会!要是耽误了工程进度,别说补偿金拿不到,恐怕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守成!”王桂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拽着他的胳膊,“你糊涂啊!一百二十万!有了这笔钱,我们……”
“桂芬!”林守成猛地打断她,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下面,”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埋着爸的命,埋着爷爷的秘密,埋着我们林家几代人的根!我不能卖!”
他转向刘主任,挺直了脊梁:“刘主任,请回吧。这协议,我不会签。这茶园,是我的根,谁也别想把它挖走!”
刘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收起协议,冷冷地哼了一声:“好!好!林守成,你有种!希望你别后悔!”他不再废话,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开,黑色的轿车卷起泥水,绝尘而去。
王桂芬看着远去的汽车,又看看一脸决绝的丈夫,再看看那株在晨光中“流泪”不止的老树,腿一软,瘫坐在泥地里,捂着脸绝望地哭了起来:“完了……全完了……债怎么办?日子怎么过啊……守成,你这是要把我们娘俩往死路上逼啊……”
林守成站在原地,听着妻子的哭声,心如刀绞。他抬头望向老茶树,树干上,一颗格外硕大的“泪珠”正缓缓凝聚,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然后,“啪嗒”一声,滴落在他脚边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树根上。
就在那滴“泪珠”落下的地方,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泥土的金属光泽,在湿润的泥土里一闪而过。林守成瞳孔微缩,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薄泥。
一枚比铜钱略小、边缘刻着细密纹路的暗黄色铜牌,静静地躺在那里。牌面正中,赫然刻着一个与桑皮纸上某个复杂几何图案一模一样的符号!
林守成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轻轻拾起那枚冰凉湿润的铜牌,指尖抚过那神秘的刻痕。债主的逼迫,妻子的哭泣,拆迁办的威胁,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而手中这枚铜牌,胸口的血书,还有眼前这株“泪流不止”的古树,却像一根根无形的线,将他牢牢地拴在这片充满苦难和秘密的土地上。
他握紧了铜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父亲的嘱托,祖父的隐秘,还有这茶园深处尚未揭开的真相,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缚住。
他缓缓站起身,将铜牌紧紧攥在手心,目光越过哭泣的妻子,投向远方雾气笼罩的山峦。那里,是老宅的方向,是血书中提到的地图残片藏匿之处。
风穿过茶园,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被雨水冲刷后愈发清新的茶香。老茶树的“泪珠”依旧在无声地滴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沉重而悠长的故事。
林守成深吸一口气,茶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涌入肺腑。他必须去老宅。现在就去。
第五章 两难抉择
王桂芬的哭声像钝刀子割着林守成的心。他弯腰,想扶起瘫坐在泥泞里的妻子,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就被她猛地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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