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继海:当金元退潮,裸泳的骗局与微光(2/2)

“第一,周小川父亲的事,警方可能介入调查‘商业贿赂’和‘侵犯未成年人权益’,但过程会很长,阻力也会很大。对方手脚很干净,钱走的是复杂渠道,咬定是‘咨询费’、‘合作赞助’。我们律师在跟,但别抱太大希望。舆论反扑已经开始,对方在带‘孩子被洗脑、诬陷亲父’的节奏。”

“第二,更麻烦的来了。董事会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非常‘专业’,直指‘嗨球少年’项目的财务问题。重点就是我们那2800万的亏损,以及几个重点苗子(包括周小川)的培训合同细节。举报信暗示我们利用‘公益’之名,行‘捆绑交易’之实,损害学员利益。虽然每笔账都经得起查,但‘亏损’和‘天价合同’放在一起,在现在的舆论环境下,就是黄泥掉裤裆。董事会压力极大,很可能……会启动对你个人的审计,甚至考虑切割‘嗨球少年’项目,或者让你彻底出局。”

奉余莽的信息最后写道:“山雨欲来。这次,是全方位绞杀。你的理念,你的团队,你的根基。他们不想再辩论了,想直接连根拔起。”

孙继海逐字看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觉得有点荒谬,有点想笑。连根拔起?他的根在哪里?在一张被暂停职务的公告上?在一间租来的破旧球馆里?在几个可能明天就会转会的孩子身上?还是在那个被扣上“伪君子”、“黑心商人”帽子的“嗨球”项目里?

他的根,早就被现实碾得七零八落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扎手的、不讨喜的、可能永远也无法成材的荆棘。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空荡荡的球馆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场边,他俯身,捡起一个不知道哪个孩子遗忘的旧皮球。表皮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没了纹路。他轻轻把球放在点球点上,退后几步。

然后,助跑,起脚。

“砰!”

一声闷响。皮球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狠狠撞在球门横梁下沿,弹入网窝。力量很大,球网剧烈晃动。

没有喝彩,没有镜头,甚至没有观众。

只有尘埃,在进球后缓缓飘落。

孙继海走过去,把球捡回来,再次放回点球点。又一次助跑,射门。

“砰!”

这次打在了立柱内侧,同样弹进。

他像不知疲倦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每一次射门,都用尽全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训练服,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是在练习射门。他是在发泄,是在对抗,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孤独的方式,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足球撞在门框上、落入网底时,那真实不虚的触感和声响。

确认汗水流过眼角时,那咸涩的滋味。

确认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烧的感觉。

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踢,还能在这片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完成一次次的“射门—进球”。

不知道踢了多少次,直到小腿肌肉传来酸胀的抗议,他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落在塑胶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球门。

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苍凉,但眼底深处,那簇几乎要被无数污水浇灭的火苗,似乎又在疲惫的躯体里,顽强地窜动了一下。

他们想连根拔起?

可如果,他孙继海自己,就是那截最顽固、最不服输的根呢?

他们可以铲掉他依附的土壤,可以剪掉他长出的枝叶,可以朝他泼尽脏水。

但只要那点对足球最本真、最“傻”的念想还没死透,只要还能在无人的角落里踢上一脚,听到那一声“砰”的回响——

这根,就还没断。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走过去,再次捡起那个旧皮球。这次,他没有射门,而是轻轻颠了起来。

球有些旧,弹性不那么好,但他控制得很稳。左脚,右脚,膝盖,肩膀……皮球像粘在他身上,起落之间,有种孤独的韵律。

颠着球,他慢慢走向球员通道。

昏暗的通道尽头,是外面世界模糊的光亮。那里有更猛烈的风暴,有更精密的围剿,有更深的泥潭。

但也可能……还有像吴志伟那样,在机器内部感到窒息的声音;还有像周小川那样,即便被伤害仍渴望纯粹的眼睛;甚至,还有像“苏超”看台上那些,只为最简单快乐呐喊的普通人。

他颠着球,走向那片光亮。

一步,又一步。

球,始终没有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