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树痂(1/2)

老杨的手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能稳如磐石,握着油锯启动绳的指节泛白,却从不会像新来的后生那样抖成筛糠。三十年伐木工生涯,他见过被熊瞎子拍碎的帐篷,见过冻在冰里的狍子,也见过“坐殿”的站干突然崩裂,把半根树枝钉进同伴的胸膛。山场子的规矩刻在他骨头里:入山先拜把头爷,不砍孕树不伐幼林,听见“回头棒子”响立刻贴山根卧倒,还有最要紧的一条——百年以上的古树碰都不能碰,那是山神爷的家具,动了要遭报应。

可这次不一样。林场封山三个月,儿子的尿毒症等着透析钱,老伴儿在电话里哭哑了嗓子,说医院已经停了药。老杨揣着最后半袋炒面进了山,他要找一棵够粗够直的红松,偷偷伐了拉去山外的私货市场,换够儿子一个月的救命钱。这天清晨他踏着没膝的积雪往深山走,棉胶鞋踩碎冰壳的声响在林子里格外清晰,往常总聒噪的灰雀和啄木鸟全没了踪影,连风都像被冻僵了,只在树桠间漏下几声含混的呜咽。

走到三道沟的拐脖处,老杨突然停住脚。眼前的景象让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本该密不透风的针阔混交林,在这里硬生生空出一片丈许见方的空地,积雪像被熨斗熨过似的平整,连个树枝影子都没有。空地中央立着一棵红松,那尺寸让见惯了大树的老杨都倒吸一口凉气:三人合抱都未必能环住,树干笔直得像庙里的立柱,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碗口大的树瘤,远远看去就像老人身上结痂的冻疮。树顶的树冠却奇异地稀疏,几根枯枝斜斜挑着,枝桠间连片松针都没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只垂着头的巨兽。

老杨从后腰摸出烟袋,火镰打了三次才点燃。烟丝的辛辣味没能压下心头的不安,他发现这棵树邪性得很——空地周围的雪地上没有任何动物足迹,连松鼠蹦跳的印子都没有;更怪的是,风刮过树干时,听不到松涛声,只有一种沉闷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藏在树心里振翅。他想起年轻时老把头说过的话:“山场子有灵树,周围草不长虫不鸣,那是树精在养气,碰了要被缠上的。”老杨的脚开始发沉,转身想走,可脑子里又浮现出儿子插着输液管的脸,那点犹豫瞬间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他掐灭烟袋,从背包里掏出卷尺,量出树干胸径足有一米二,这要是解成板材,至少能卖三万块。

“拜过把头爷,山神莫怪。”老杨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的酒盅,倒了半盅劣质烧酒洒在雪地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按规矩,伐树前得“砍下颏”——在树倒方向砍出三角形的豁口,可他绕着古树转了三圈,始终拿不定主意。树干太粗,油锯的导板未必够长,更让他犯怵的是,树身上的树瘤排列得格外诡异,有的凸出有的凹陷,远远看去竟像一张模糊的人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冷笑。老杨骂了句“扯淡”,从背包里掏出油锯,往油箱里灌了满油,拉绳的瞬间,油锯的轰鸣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惊得远处的雪簌簌往下掉。

第一锯下去就不对劲。往常锯红松就像切豆腐,锯齿咬进木头的声音清脆利落,可这棵树的木质硬得像铁,油锯的锯齿刚咬进去两寸就被卡住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金属在摩擦石头。老杨加了把劲,脚蹬着树干往后拽,油锯猛地一窜,带出的木屑不是正常的淡黄色,而是透着点暗红,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血痂。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摸了摸锯口,指尖沾到一层粘稠的液体,闻起来没有松脂的清香,反倒有股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妈的,是红糖包?”老杨嘟囔着,所谓“红糖包”是林区行话,指内部腐朽的木头,可这树看着明明苍劲挺拔,怎么会有朽心?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锯,这次油锯总算顺利咬了进去,可随着锯口加深,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树干里传出“呜呜”的声响,不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反倒像个女人被捂住嘴的哭腔,时而低沉时而尖锐,顺着锯条传到他的胳膊上,震得骨头都发麻。锯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汁液越来越多,顺着树干往下流,在雪地上积成一滩,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老杨的额头上渗出冷汗,棉帽子里的头发都湿透了,他想停手,可油锯一旦启动就不能轻易停下,否则锯齿会被牢牢夹在木头里,这在山场子叫“咬锯”,是极其不吉利的征兆。

就在油锯的导板快要贯穿树干时,林子里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扑了他满脸。老杨眯着眼睛抬头,只见旋风里站着个奇怪的东西——不到一米高,身子圆滚滚的像个树桩,浑身裹着灰褐色的树皮,脑袋是扁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它的胳膊和腿又细又短,关节处扭曲得不成样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却偏偏倒不了,像老辈人给孩子玩的“搬不倒”。老杨的心脏差点从嗓子里跳出来,他小时候听奶奶说过,山里有种山灵就叫搬不倒,专门守护古树,谁要是敢砍树,就会被它缠上,最后变成树的一部分。

那搬不倒围着古树转圈,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它时而抬起细胳膊拍打树干,时而弯下身子用脑袋撞雪地,发出“咚咚”的声响。老杨注意到,每当它拍打树干时,树心里的呜咽声就会更响,锯口处的汁液也流得更快。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在攻击他,是在哀求。老杨的手开始发抖,油锯的轰鸣变得模糊,他想起老把头说过的另一个规矩:如果伐树时遇到山灵拦路,必须立刻停手,把工具留下跑路,不然会被山灵勾走魂魄。可儿子的医药费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他咬了咬牙,冲着搬不倒吼道:“别挡道!我儿子等着钱救命!”

话音刚落,搬不倒突然停住了动作,它缓缓转过身,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老杨。就在这时,油锯“咔”地一声卡住了,锯条深深嵌在树干里,再也拉不动。老杨心里暗叫不好,刚要去拔油锯,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树干上的锯口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整棵古树开始摇晃,树顶的枯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顺山倒——”老杨下意识地喊出“喊山”的号子,这是伐木工的本能,提醒周围的人躲避。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脚下的积雪绊倒,摔在雪地里。

古树倒地的声音震得地都在颤,雪粉像蘑菇云一样冲天而起,遮住了整个天空。老杨趴在雪地里,不敢回头看,只听见树枝断裂的巨响和一阵奇怪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生长。等雪粉渐渐落下,他才敢慢慢回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差点尿裤子——倒地的古树断面上,根本不是正常的年轮,而是布满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圆睁双眼,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嘴角流着暗红色的汁液,像是在哭嚎。这些人脸都是由木纹天然形成的,五官清晰得不可思议,最中间那张脸尤其大,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竟然和老杨年轻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邪门!太邪门了!”老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跑,可刚跑两步就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只见地上的积雪里冒出无数根细细的树根,像面条一样缠绕在他的棉胶鞋上,那些树根是暗红色的,表面沾着粘稠的汁液,和树干里渗出的一模一样。老杨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着脚,好不容易才把鞋子挣脱下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冻得钻心疼也顾不上了。他跑出去没几步,突然想起落在树下的油锯和背包,那是他吃饭的家伙,要是丢了,以后更没法给儿子治病了。

他咬着牙往回跑,刚靠近古树,就看见那搬不倒正蹲在断面上,用细胳膊抚摸着那些人脸。听见脚步声,它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树干往下滴。老杨的心跳得像擂鼓,他不敢靠近,顺手脱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扔了过去,帽子落在断面上,刚碰到那些人脸,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树根缠住了。那些树根像毒蛇一样钻进帽子的缝隙里,短短几秒钟就把帽子缠得严严实实,然后慢慢往树干里拖,帽子的布料被扯得变形,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最后整个帽子都被树干的断面吞了进去,只留下几根毛线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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