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树痂(2/2)
老杨吓得浑身发抖,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树精吃活物,先吃衣物再吃人,吃了你的衣裳,就认得了你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棉袄,那是老伴儿亲手缝的,棉花絮得厚实,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他不敢再要油锯了,转身就往山下跑,可没跑几步,就感觉后背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他回头一看,只见几根细细的树根从古树那边延伸过来,像长蛇一样追着他,最前面的根须已经碰到了他的棉袄下摆。老杨魂都吓飞了,使出全身力气往前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片诡异的空地,等他跑出老远,回头看时,那些树根才慢慢缩了回去。
回到临时搭建的窝棚时,天已经黑透了。老杨关紧窝棚的木门,又用斧子顶住,才敢瘫坐在地。他哆哆嗦嗦地掏出烟袋,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脑子里全是那些人脸和搬不倒的模样。窝棚外的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啪啪”打在棚顶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老杨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他听见外面传来“咚咚”的声响,和白天搬不倒撞雪地的声音一模一样,从窝棚的门缝里,渗进来一缕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蜿蜒着,像一条小蛇。
这一夜老杨没合眼,他抱着斧子坐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天快亮的时候,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窝棚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杨松了口气,以为自己熬过了这关,他想起被留在树下的油锯,那是他攒了半年钱买的,要是丢了实在可惜。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拿起斧子,决定再去一趟三道沟,哪怕只把油锯拿回来也好。
再次走到那片空地时,阳光已经洒满了雪地,可老杨还是觉得浑身发冷。倒地的古树还躺在那里,油锯被压在树枝下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昨天被树根缠住的雪地上,已经长出了几棵细小的树苗,叶子是暗红色的,看着格外诡异。他走到古树的断面旁,昨天被吞进去的狗皮帽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根毛线露在外面,可那些毛线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树干的颜色一模一样,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毛线竟然长出了细小的根须,和树干的纹理紧紧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毛线哪是木纹。
老杨咽了口唾沫,伸手想去拔油锯,手指刚碰到油锯的把手,就感觉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块褐色的斑块,质地坚硬,像树皮一样,用指甲抠了抠,没有任何感觉,也抠不下来。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卷起袖子,发现胳膊上也有好几块类似的斑块,顺着血管的方向蔓延,颜色和古树的树皮一模一样。老杨突然想起昨天断面上那些人脸,最中间那张和他年轻时相似的脸,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人脸根本不是木纹,是历代违禁砍伐古树的伐木工,他们的身体被树吞噬,魂魄被封在树干里,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踢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昨天被他挣脱的棉胶鞋。鞋子的鞋面已经被树根缠满了,暗红色的根须钻进了鞋缝里,鞋底和雪地冻在了一起,鞋口处露出的棉絮也变成了褐色的纤维,和树根融为一体。老杨突然感觉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往出长,他咳嗽了几声,咳出的不是痰,而是几根细小的褐色根须,沾着粘稠的暗红色汁液。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咚咚”的声响,回头一看,那搬不倒又出现了,正站在空地的边缘,用它那扭曲的姿势慢慢向他走来。老杨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山灵护树,而是人与自然之间的血腥契约——山给人提供木材,人就得遵守山的规矩,谁要是敢破坏规矩,就会被山“收回”,变成树的一部分,守护着下一棵古树,等待着下一个违禁者。这是一个永恒的循环,从老一辈伐木工到他,再到以后的人,只要有人为了利益破坏自然的规矩,这个循环就永远不会停止。
搬不倒越来越近,老杨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硬,胳膊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手背的褐色斑块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皮肤变得越来越粗糙,像树皮一样。他想跑,可脚已经和地上的积雪冻在了一起,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已经变成了树根的形状,深深扎进了雪地里,正顺着土壤往下延伸。他看见搬不倒的身体上,也有一块熟悉的补丁,那是他老伴儿缝棉袄时常用的针脚,他突然认出,这个搬不倒,就是十年前失踪的老把头。
老杨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和古树融为一体,树干里传来无数人的声音,有老把头的,有其他陌生人的,还有他自己的,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呜呜”的呜咽声,和他昨天锯树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刺眼,可他却感觉越来越冷。搬不倒走到他身边,用细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杨的身体彻底僵硬了,他的脸慢慢贴在古树的断面上,皮肤和树干的纹理紧紧粘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新的人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哀求。
几天后,一个新来的伐木工走进了三道沟,他听说这里有棵巨大的红松,想砍下来换点钱给家里盖房子。走到那片空地时,他看见一棵倒地的古树,断面上布满了诡异的人脸,一个浑身裹着树皮的“搬不倒”正蹲在树下,用细胳膊抚摸着那些人脸。伐木工笑了笑,觉得这只是山里的传说,他从背包里掏出油锯,灌上油,拉绳的瞬间,油锯的轰鸣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惊得远处的雪簌簌往下掉。他没看见,断面上那张最新的人脸,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等待。
山场子的风又刮了起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的哭腔,又像是树的低语。那些暗红色的根须,正从古树的断面上慢慢延伸,朝着新来的伐木工,悄悄爬去。雪地上的暗红色树苗越长越高,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欢迎新的伙伴。而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规矩,又一次被人遗忘,血腥的契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