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文人的笔杆子(2/2)
林昭的声音钻进李东阳耳朵里,勾得他心里发堵。
“您不想看看,当您把这神灰夸得天花乱坠,成了士大夫必备的风雅之物时。”
“他们那副不得不捏着鼻子跟风、还得夸您高瞻远瞩的嘴脸吗?”
“到时候,这一身泥,大家一起滚,岂不痛快?”
李东阳没说话。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午门外空荡荡的广场。
就在刚才,王平缩着脖子数地砖,张子言唾沫横飞地要他死。
李东阳扯了扯嘴角,既已入泥潭,那便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五张?”
“五张。”
林昭点头,眼神清澈。
“童叟无欺。”
“成交。”
李东阳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待明日老夫就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什么叫……指鹿为马!”
……
一个时辰后。
尚书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房外,管家陈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端的参茶差点洒出来。
他贴着门缝,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那是又砸东西又骂娘,比昨晚还要热闹。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得了万岁爷的赏吗?”
屋内。
李东阳披头散发。
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大案上,铺着一张昂贵的澄心堂纸,旁边散落着好几支被折断的湖笔,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难!太难了!”
李东阳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念念有词。
“夸山水容易,夸美人容易,哪怕是夸头猪,老夫也能把它夸出天蓬元帅的英姿来!可这……这他娘的就是一桶灰泥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一支新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抖。
若是照实写,那成了泥瓦匠的施工手记,他这探花郎的脸往哪搁?
李东阳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的天色,眼中的血丝都要炸裂开来。
去他娘的写实!
要扯,就往大了扯!
往玄了扯!
扯到那帮孙子看不懂,扯到他们不得不跪着读!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疯劲,大喊一声,笔尖落在宣纸上。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
笔尖落下,墨汁飞溅。
……
傍晚时分,雪停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三一直候在门口,这会儿赶紧迎上去。
只见自家老爷头发乱着,官袍沾了墨,透着一股疯劲。
“老……老爷?”
陈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东阳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拿去!”
李东阳把那张纸拍在陈三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陈三拍个跟头。
“送到京城最大的刻坊!连夜刊印!告诉他们,这是工部尚书李东阳的呕心沥血之作!”
“明日一早,老夫要让这篇赋,贴满京城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陈三慌忙捧起那张纸,借着暮色瞅了一眼标题。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狂草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疯劲儿。
《神灰赋》。
再往下看了几句,陈三愣在原地,只觉得那纸烫手得很。
自家老爷这是为了面子,连祖师爷的棺材板都要撬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