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远古的梦》(1/2)
篝火是在天色彻底沉入墨蓝时燃起来的。契纳嘎盘腿坐在一块老毡垫上,火舌舔舐着干燥的驼粪与红柳根,爆出细碎的、星辰般的火花。深秋的草原之夜,风是带着刀刃的,刮过无遮无拦的旷野,却在这团橙红的光晕外被驯服,只余下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呜咽。
契纳嘎的身影被火光夸张地投在身后的草浪上,巨大,摇晃,像一座沉默的山。那张已经被岁月和风霜蚀刻出些许沟壑的脸上,映着跳动的光,眼神却沉静地望着火焰深处,仿佛在看一片旁人无法得见的古老海子。他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马头琴。
弓弦相触的第一个音,不是响起,而是“生长”出来的。
像一滴浓稠的夜色,从紧绷的琴弦上渗出,颤巍巍地滚入火光,然后蓦地洇开,渗进四周无边的黑暗里。
那是《远古的梦》的开篇,一个悠长而缓慢的引子。琴声低沉,带着马头琴特有的、沙哑的胸腔共鸣,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庞大的宁静。音符蜿蜒,如同额尔古纳河在月光下失去形骸,只剩一道银亮的记忆,在草原的脉搏上流淌。
风似乎屏住了呼吸。火焰的噼啪声退成了遥远的背景。琴声开始诉说,那不是用旋律讲述一个具体的故事,而是在复现一片土地的魂魄。
高亢处,是骏马骤然的嘶鸣,撕裂寂静,蹄铁敲打岩石,迸出火星;低回处,是母亲哼唱的、词句已失传的摇篮曲,混合着羊群归圈的温柔骚动与勒勒车永不疲倦的吱呀。你能听见草籽在冻土下等待,能听见敖包上的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能听见一场遥远的暴雪如何埋葬又催生一个季节。
契纳嘎微微闭上了眼睛,刚刚洗过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泪痕。
可因为这首曲子流泪的,何止他一人。
苏晚鱼抬起手,轻轻地抹去眼角挂下的泪珠。
陆洪渊的眼睛早就红了,依旧紧紧盯着契纳嘎的每一次拉弦。莫日根闭上了眼睛,仿佛陶醉其中,但眼角却有一些微不可察的晶莹。
那些音乐人和村民,无不沉浸在这首歌曲的情绪里,有人流泪,有人失神,但没有人抽泣,没有人哽咽,他们怕自己发出的声音,破坏了说这首曲子的美。
契纳嘎的身体随着乐曲微微起伏,不是表演,而是被那从自己手中流淌出的“梦”所带动。他闭着眼,头颅时而低垂,时而仰起,面向那缀满冰钻般星辰的苍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某一瞬,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拉马头琴的人,而是一个与风、与火、与这片星空草原融为一体的自然元素,是陪同这片草原从远古时空一起走来的特殊生灵。
篝火的暖意只聚在方圆几步,琴声很苍茫,悲怆中却将一种更浩瀚的“暖”。是那种属于蒙族人集体记忆的、血脉深处的温度。深秋的寒气在琴弦的每一次震颤中被逼退,《远古的梦》筑起一道无形的、温暖的穹庐。
契纳嘎的马头琴终于到了最后一个音符,没有结束,只是渐渐地“淡”了。像旅人远去,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个看不见的点。像炊烟散入高空,与云融为一体。契纳嘎的弓离开了弦,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
余韵在寒冷的空气里停留了很久,比篝火的烟更持久。契纳嘎睁开眼,依旧是那个沉静的蒙古汉子,将温热的琴轻轻揽入怀中,如同拥抱一个安睡的婴孩。火星猛地窜起,映亮他眼中那一片深邃的、未曾醒来的梦境。草原重归它本身的寂静,但那寂静里,已永远地住进了一段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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