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红棉袄(2/2)

“你在跳舞吗?”

母亲把外套裹紧,笑了笑:“随便活动活动。年轻时跳的,《春江花月夜》。”

小来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不再是那个围着锅台转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个会随着月光起舞的舞者。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母亲抚摸着阳台栏杆,像在抚摸遥远的过去,“说妈妈年轻时跳舞跳得很好?说妈妈差一点就考进歌舞团?有什么用呢?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来靠在她身边:“爸说是赵老师害了你。”

“不怪小雪。”母亲望向远处,“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听说有选秀,拼了命想去试试。下大雪,路滑,是我自己没把握好方向盘。”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悔吗?”

母亲想了想,摇头:“跳舞的时候不后悔。躺在医院的时候后悔过。但是看着你长大,又不后悔了。”她转向小来,摸摸她的脸,“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那你还恨赵老师吗?”

“从来没有。”母亲微笑,“我们那时候是好朋友,真的很好。一起练舞,一起挨骂,一起做梦。车祸后她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都哭得比我还伤心。后来她去了北京,我们慢慢断了联系。听说她过得也不容易。”

小来把身上的红棉袄裹紧了些。夜色中,红色变得深沉,像凝固的血。

“妈,我想跳舞。”小来说,“不是闹着玩的,是认真的。”

母亲久久凝视着她,最后轻轻点头:“想跳就跳吧。”

第二天,小来照常去排练。赵雪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小来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红棉袄,“我们继续练吧。”

赵雪的眼睛湿润了一瞬,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好,我们把昨天的动作再过一遍。”

排练间隙,小来忍不住问:“赵老师,你和我妈妈年轻时是什么样的?”

赵雪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你妈妈啊......是我们当中跳得最好的。老师总说,陈媛的动作最有灵魂。”她放下水杯,比划着,“特别是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小来很难把“盛开的莲花”和记忆中系着围裙的母亲联系起来。

“那次选秀,本来她最有希望。”赵雪的声音低下去,“车祸后,我去医院看她。她第一句话是问,‘我的腿还能跳舞吗?’医生说不能了,她哭了整整一夜。后来我每次去,她都笑着安慰我,说没关系。”

排练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小来却觉得冷。

“我离开不是因为梦想,是因为愧疚。”赵雪说,“每次看见你妈妈,我都想起那天要不是我非要赶那场选拔赛,我们不会冒雪出门。这些年我在外面漂,最想的就是回来当面说声对不起,可真的回来了,又不敢见她。”

小来低头抚摸红棉袄上的绣花。金色的喜鹊展翅欲飞,可翅膀却被金线牢牢固定在布料上。

元旦前三天,小来发烧了。

高烧来得突然,她裹着两层棉被还觉得冷。父亲摸摸她的额头,脸色凝重:“不行,得去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小来靠在母亲身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输液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梦见自己在跳舞,穿着那件红棉袄,在漫天大雪中旋转。雪越下越大,渐渐把红色吞没。

醒来时,听见父母在走廊上说话。

“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着凉。”父亲的声音很疲惫,“我就说不该让她这么拼命。”

“孩子喜欢,就让她跳吧。”母亲轻声说,“难道要像我一样,一辈子遗憾吗?”

“我是怕......”

“我知道你怕什么。”母亲打断他,“可那是我的选择,我的命,不该成为束缚孩子的理由。”

父亲沉默了很久。

小来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元旦前一天,小来痊愈了。赵雪来家里看她,带了一盒点心。

父亲开门时,两个大人对视良久,最后父亲侧身让她进来。

“小来好点了吗?”

“刚好,明天能不能上台还难说。”父亲语气生硬。

赵雪把点心放在桌上,转向小来的母亲:“媛姐,我......”

母亲笑了笑:“这么多年没见,一起喝杯茶吧。”

三个大人进了卧室,关上门。小来贴在门上,只听见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传来压抑的哭声,分不清是谁的。

门开了,赵雪眼睛红红的,母亲也在抹眼泪。只有父亲表情松动了许多,长长叹了口气。

“明天汇演,”赵雪蹲下来平视小来,“你能跳吗?”

小来重重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去彩排。”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元旦汇演那天,小来很早就到了学校礼堂。后台挤满了换装、化妆的学生,乱成一团。小来小心地穿上红棉袄,对镜子练习笑容。

赵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首饰盒:“给你加点配饰。”

盒子里是一对金色的腕花,做工精致,已经有些褪色。

“这是我和你妈妈年轻时一起买的,说好谁先登上大舞台就戴它。”赵雪把腕花系在小来手腕上,“现在给你戴。”

腕花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小来觉得它沉甸甸的,装着两个人的青春。

轮到她的节目了。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独舞《恭喜发财》,表演者陈小来。”

台下灯光很暗,小来看不见父母坐在哪里。音乐响起,是热闹的拜年歌曲。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跳。

前几个动作有些僵硬,台下反应平淡。跳到“恭喜发财”时,她看见台侧赵雪鼓励的眼神。跳到“好运来”时,她瞥见父母坐在第三排——母亲坐得笔直,父亲的表情看不清。

最后一段,音乐变得欢快。小来想起母亲在月光下起舞的身影,想起赵雪说“像盛开的莲花”,想起红棉袄在镜前旋转的样子。她的动作突然有了灵魂,每一个转身都带着决绝的美丽,每一次伸展都像要触摸遥远的梦想。

在歌曲最高潮的部分,她做了赵雪新编的动作——双臂从胸前缓缓推出,把祝福送给每一个人。

掌声雷动。

小来鞠躬时,看见母亲在抹眼泪,父亲也在鼓掌,动作缓慢而郑重。

演出结束,父母到后台接她。父亲看见她手上的腕花,愣了一下,看向赵雪。赵雪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一家三口都很沉默。快到家时,父亲突然说:“跳得很好。”

小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比你妈妈年轻时差点,”父亲继续说,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但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母亲掐了他一下,眼里却有光。

那晚睡前,小来把红棉袄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母亲走进来,坐在床边。

“妈,你今天哭了吗?”

“高兴的。”母亲摸摸她的头发,“看见你在台上发光,好像看见年轻的自己。”

“如果我以后想一直跳舞呢?”

母亲沉默片刻:“会很苦。”

“你不反对?”

“反对过,怕你受伤。”母亲笑了笑,“可现在想通了,就算受伤,也好过从来没试过。”

小来抱住母亲,闻到淡淡油烟味下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舞蹈房的气息。

夜深了,小来梦见自己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跳舞。雪很大,但棉袄很暖,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旋转时,她看见母亲年轻时跳舞的样子,看见赵雪在排练室示范动作,看见父亲在台下鼓掌。所有的画面最终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而她在这海洋中,自由地,尽情地,舞动着。

红棉袄挂在椅背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金线绣的喜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起,冲破这冬夜漫长的黑暗,奔向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