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墟烬余温·油脂拭(2/2)
张终青看着筷子上那块微微晃动的面片,又低头看了看碗。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动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他极其缓慢地、非常认真地将那块面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碗里。
接着,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块干饼,默默地咬了起来。动作熟练多了。
张起灵:“……”
黑瞎子:“……”
陈皮:“……”
气氛再次凝固。这小祖宗…到底是不会吃面?还是嫌弃?
最终,还是张起灵再次打破了沉默。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羊肉,用筷子夹了几大块,放进了张终青的碗里。然后,他继续吃自己的面。
张终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墨玉般的眼珠微微转动,看了看张起灵,又低头看着那些肉。沉默了几秒,他重新拿起筷子(依旧笨拙),开始专心地对付碗里的肉块。虽然动作慢,效率很低,但至少他吃得很认真,没有再放回去。
黑瞎子看着这父子俩无声的互动,再看看张终青埋头认真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场面又荒诞又有点…暖?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也开始大口吃起来。妈的,折腾一天,饿死黑爷了!
下午,黑瞎子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桶还冒着热气的炸鸡。金黄色的酥皮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焦香。
“来来来!小祖宗!尝尝这个!人间美味!”黑瞎子献宝似的将一个最大的鸡腿塞到张终青手里。
张终青低头看着手中金黄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物体。他先是观察了几秒,然后学着刚才吃饭的样子,尝试用筷子去夹。失败。他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拿起鸡腿,放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脆响。滚烫的肉汁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一股强烈的、带着咸香和某种特殊香料味道的复合刺激,冲击着他的味蕾。这种味道,与圣殿的能量流、昆仑的冰雪、地宫的腐臭都截然不同。是一种…陌生的、强烈的、甚至有些“过度”的感官体验。
他墨玉般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分析这种味道的成分和来源。然后,他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咬得更大口。他专注地咀嚼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咀嚼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吃面片时…快了一点点?
然而,当油脂顺着他微薄的唇角流下,沾染到皮肤时,他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染的、亮晶晶的、带着温度的油渍。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快如幻影。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不适感,一种对“污秽”的本能排斥。圣殿的绝对洁净是刻入骨髓的烙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用袖子去擦。但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蓝色运动服(黑瞎子临时找来的),又看了看手指上的油渍。似乎在进行某种逻辑判断:用干净的衣服擦掉污渍,衣服会变脏;不擦,污渍会继续存在。两难。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块干净的、带着些许皂角清香的湿毛巾,无声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是张起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他没有看张终青,也没说话,只是把毛巾递过去。
张终青抬起头,墨玉般的眼眸看向张起灵。几秒钟后,他默默地接过毛巾。他没有立刻擦嘴,而是先仔细地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指,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然后,他拿起毛巾的另一角,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嘴角的油渍。动作幅度很小,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后,他把毛巾放在桌上,又拿起那个啃了一半的鸡腿,继续默默地吃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吃得更加小心,尽量避免油渍再沾到手上和脸上。
黑瞎子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笑,没说话。陈皮靠在藤椅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破败的小院里,给冰冷的空气镀上了一层暖色。张终青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地啃着炸鸡,墨玉般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只受伤的手臂被黑瞎子用夹板简单固定,吊在胸前。他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蓝色运动服,袖口处还沾着一点油渍。
在这个弥漫着牛羊膻味和泥土气息的农家小院里,这个来自昆仑之巅、非人冰冷的少年,第一次笨拙地触碰到了人间烟火的温度。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油渍,一次笨拙的擦拭,一口炸鸡的滋味。
墟烬初啼,归巢伊始。冰冷的钥匙,悄然触碰到了第一缕人间的微光。
(卷1:墟烬初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