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七粒豆灯照归途,七颗粽香暖远路(2/2)

你蹲着听,草里传出“沙沙”声,像有人拿扫帚扫磨盘。声音越来越近,却不是扫,是脚步声。你抬头,麦垛后走出一个人,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根会走路的豆秸。人走近,你认出,是十四岁的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袖口七道笔痕,是你上课无聊画的小星星。他冲你笑,牙上沾一片韭菜叶,像刚吃完奶奶包的韭菜豆腐饺子。他伸手,掌心躺七颗红豆,正是你布包里那七颗的孪生兄弟。他说:“别急着走,先陪我烤七粒玉米,玉米是奶奶去年留的种,说等你回来,给你烤第一茬。”

你跟着他,绕到麦垛后,那里早有火堆,火是豆秸火,红得像七条小火龙,互相咬着尾巴。火边插七根铁丝,铁丝上串七粒玉米,粒小,却饱满,像七颗小牙,等火给它们换金牙套。你们并肩蹲,火光照出两张脸,一张青涩,一张被岁月刮出褶,却像镜子里的正反两面。火“噼啪”一声,玉米“噗”地爆开,爆成七朵小白花,花里钻出七缕烟,烟升上天,飘成七个软云朵,云朵排成“家”字,又被风揉碎,碎成七只白鸽,扑棱棱往你胸口撞,撞得你心里“咚咚”七声,像七下小鼓。

你伸手拿第一粒玉米,烫,左手倒右手,像小时候刚出锅的芋头。咬一口,甜,先爆浆后回甘,像奶奶把秋天的最后一勺蜜,藏进玉米粒的芯。你把第二粒递给十四岁的你,他接,却不急着吃,先抠下一粒,抛向空中,用嘴接,像接一颗流星。他嚼着,腮帮子鼓,说:“那时候,我以为长大就是离开,现在才知道,长大是把故乡折叠,折成七层,一层一层往心里塞,塞得越多,脚步越重,却越稳。”

你点头,把剩下的玉米一粒一粒吃,每吃一粒,胸口那团热就亮一分,像有人往你体内点七盏小灯,灯芯是豆秸,灯油是锅巴。吃完,十四岁的你起身,拍拍屁股,指麦垛尽头:“去吧,第七颗豆已经发芽,芽是绿的,像七个小手指,指着前面那条路。你顺着走,别回头,我在后面给你把火踩灭,灰留给你,当肥料。”你转身,麦垛后果然有条小路,路是田埂改,窄,却软,踩上去像踩在奶奶晒的豆秸堆。你走了七步,回头,火已灭,只剩七道青烟,烟像七条软绳子,把十四岁的你慢慢拉进麦垛,拉成一张旧照片,照片落在灰里,被风一吹,卷成个小卷,卷上写着:“第七步,别忘了给自己留点火种。”

你继续走,路尽头是条河,河不宽,却深,水青得像煮菠菜的水,河面漂七片树叶,叶是桑树叶,叶背各写一个字,连起来是“豆在河心,火在豆里”。你脱鞋,裤腿卷到膝盖,水凉,像奶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那桶水,凉得你牙根发软。你走到河心,水没过大腿,你低头,水里映着天,天上有七颗星,星排成勺,勺柄指北,却在你脚下一闪一闪,像等你捞。你伸手,星却沉,沉到水底,变成七粒小石,石是圆的,像七颗玻璃球,球里各封一点火,火是橘红,像灶膛里那块最亮的炭。

你捡七粒石,揣进兜里,猫在你兜里“咪”一声,像说:“别贪,这是给你最后一程的灯。”你上岸,对岸是片树林,林是槐树林,槐树七月开花,此刻却提前,花白得像七层雪,雪里藏着七只知了,知了叫,叫得你头皮发麻,像有人拿篦子给你篦头。你走进林,林深处有间小屋,屋是泥墙草顶,顶上有七根草特别长,像七根天线,给你接收老家的信号。屋门虚掩,你推,门“吱呀”一声,像说:“可算来了。”

屋里没灯,却亮,亮来自灶台——灶台是泥坯,灶口却嵌七粒小石,正是你刚从河里捞的那七颗。石头发光,光柔,像七盏小橘灯,把屋里照得暖烘烘。灶台上坐着一口小锅,锅是铝的,底糊一层黑,黑里却浮七颗红豆,豆在锅里游泳,像七条小红鱼。你走近,锅里“咕嘟”一声,冒泡,泡破,跳出七个小水花,水花里浮出七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把锅巴撕成七片,每片包一颗红豆,包成七个小饺子,饺子是给明天的你,当早餐,吃了就不怕远。”

你照做,从胸口掏出那包锅巴,锅巴还热,像揣着七片小太阳。你轻轻撕,一片一片,每片包一颗红豆,包成七个小三角,像七个小粽子。包完,你找张干净树叶,把“粽子”排好,排在灶台上,像摆七个小供品。你坐下,猫跳你膝,呼噜声像小风箱,“呼——嗒、呼——嗒”,把屋里最后一丝冷也赶走。你闭眼,听见灶膛里那七粒石“噼啪”作响,像七个小心跳,给你打拍子,拍子慢,却稳,像奶奶在炕头给你摇蒲扇,一扇一扇,把黑夜扇远,把白天扇来。

你睡着,梦里又回到七岁那年,奶奶把第一片锅巴递你,你捧着,像捧一个月亮。月亮在你手里慢慢变小,小成一粒豆,豆跳进你胸口,化成一盏灯,灯芯是焦香,灯油是回忆。灯不灭,陪你走到天边,也陪你回到原点。而此刻,屋外风起,风把槐花香吹进屋,香像一条软被子,给你盖得严严实实。猫在你怀里蜷成七层,芝麻在毛里排成“回”字,像给你留一条回家的路。你知道,明天一早,七颗小星会再亮,七个小“粽子”会在锅里跳舞,而你,会带着它们,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把火种种在下一口灶膛,把豆香留在下一个村口,把“添柴”两个字,写进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