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不登神坛,但我关上了门(2/2)

没有回答,但那股暖意却愈发温和,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心。

当晚,瘸腿老汉将第一份来自外界的绝密情报,送到了祝九鸦手中。

“原玄门三大宗派,青城、龙虎、茅山,已在嵩山召开‘正统大会’,拟合力推举前朝宗室旁支的景王为新帝,并即刻重启靖夜司。大会盟约第一条便是:肃清巫蛊余孽,重光天道正统。”

“重光天道?”祝九鸦看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没有动怒,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写满密报的纸条,慢条斯理地折成一只纸鸢的形状。

随即,她咬破指尖,用那正在失去温度的黑血,在纸鸢的翅膀上,画下了一道诡谲复杂的逆符。

“去吧。”

她将纸鸢向窗外轻轻一抛。

纸鸢没有落地,而是在一股无形之力的托举下,扶摇直上,在飞至半空时,“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那一刻,爆裂之声如雷贯耳,震得庙檐瓦片簌簌作响;火星四溅,映亮了夜空中翻卷的乌云。

那道血符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漫天飞舞的血色红蝶,翅翼拍打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宛如冥界低语,在夜色中划出无数道妖异的轨迹,精准地扑向北方官道的各个驿站。

风比往常更冷。

驿站马夫发现,墙角昨夜多了一只焦黑的纸鸢骨架,翅膀上的血符仍未褪色,触手仍有余温,仿佛刚从谁的心口剥下。

与此同时,所有散布在帝国废墟各处,那些新加入祝九鸦麾下的“夜不收”们,无论是在打盹、放哨还是分食,都在同一时刻,脑中轰然炸响,看到了同一个幻象——

一座燃烧的皇宫废墟之上,一个身形单薄、拄着骨杖的女子,背对着漫天火海,高举着一面染血的残破旗帜。

在她的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万千魂影,他们无声咆哮,齐齐向着苍穹举起兵刃。

那景象,宛如神话降临,带着无可匹敌的悲壮与决绝,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三日后,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以野火燎原之势传遍北方。

向来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北方六州,竟联署发布《停战约》,公开宣布拒绝接受嵩山大会的任何号令,并即刻成立“庶民共治盟”。

盟约的第一条,简单粗暴,却字字诛心:

“凡曾在命渊之战中存活者,无论出身贵贱、无论能力几何,皆享其所在之地自治之权。”

一个曾在命渊断腿的老兵,在听到广播时嚎啕大哭——他终于不必再躲进地窖藏身份了。

这道盟约,无异于在所谓的“正统”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它釜底抽薪,直接将祝九鸦以及所有在命渊之战中被抛弃的人,从“余孽”的身份,变成了受一方势力承认与庇护的“义民”。

她织下的那张看不见的网,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露出了它狰狞而坚实的轮廓。

消息传来时,祝九鸦正躺在破庙的竹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只独眼小野狗安静地蜷缩在她脚边,忽然,它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祝九鸦勉强睁开双眼。

她的右眼,那片曾被未来视界灼烧的眼瞳中,最后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景象。

她感到右眼灼痛渐消,仿佛那团燃烧多年的业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缕薪柴。

于是,当画面降临,不再是撕裂的预言,而是一帧静止的安息。

不再是血腥的、破碎的零散片段,而是一幅无比宁静而完整的画卷:

连绵的春雨轻轻落下,洗去焦土上的尘埃。

雨滴敲在残垣断壁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如同大地在低吟。

在皇城的废墟之上,长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的芬芳,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正笑着、跳着,在长满青草的残垣上放飞一只纸鸢。

那风筝的丝线末端,缠绕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小小黑白旗。

那是她的旗。

她成功了。

祝九鸦缓缓抬起那只几乎只剩下骨架、仅连着一丝血肉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头。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生命最后一点真实的慰藉。

“听见了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庙宇,用气音低声说,“这次……轮到我们点亮灯了。”

话音未落,以破庙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旋风骤然刮起!

霎时间,京城废墟百里之内,所有被她安抚、被她收容的残存亡魂,无论是荒祠园中的万千执念,还是游荡在街头巷尾的孤魂,都在同一时刻,仰天发出了一声无声的低吼。

那由无数意念汇成的声浪,凝为实质,如海啸般冲天而起,撕裂夜幕,贯穿云霄!

千里之外,嵩山之巅,正统大会的祭天仪式之上。

主祭的青城派长老正手捧传国玉圭,高声诵读祷文,祈求天道认可。

突然,他手中的玉圭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迸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在他惊骇的目光中,碎成一地齑粉!

天地间,万籁俱寂。

那一瞬间,仿佛某种亘古长存、不可言说的存在,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交接。

神坛犹在,但通往神坛的门,已被人在另一端,悄然关上。

烈火燃尽,余烬终冷。

当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祝九鸦只感到那片寄居于心口的冰冷暖意,也随着她身体的寂灭,彻底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