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活着的人才配谈规矩(2/2)

百余名来自京城各个角落的民间医者,已经在此列队而立。

他们中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有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草药师,有神情肃穆、饱经风霜的接生婆,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血腥气的屠夫。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各异,但眼中都带着同样的迷茫与期待,呼吸交织成一片低微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那只独眼的黑色小狗,引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废墟深处走来。

祝九鸦拄着那根惨白的骨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她的左臂如石雕般僵硬地垂着,整个人被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笼罩,满是挥之不去的病气与衰败感,脚步踏过碎石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而,当她走入人群,那百余名桀骜不驯的江湖人,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她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用碎石临时垒起的高台。

高台之上,只设了一张简陋的香案。

祝九鸦将那本新抄录的《赤心录》郑重地置于香案正中,仿佛那不是一本名册,而是一道神圣的法旨,是通往新生的契约。

她环视台下众人,嘶哑的声音借助风势,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凡持此《赤心录》所录名姓之后人,或师承其术者,皆可入我新立之‘仁脉堂’,授业行医。”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入‘仁脉堂’者,不受官府辖制,不纳分文赋税!唯须守一条铁律——”

她眼中厉色一闪,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不得拒救任何濒死之人,无论其出身贵贱,无论其身份善恶!”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下一刻,台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香案上的《赤心录》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庄严。

一人跪,百人随。

“哗啦”一声,台下百余人齐齐跪倒,对着那本记录着殉道者名姓的册子,行了最重的大礼。

这不是对祝九鸦的跪拜,而是对一个新生秩序的臣服,对一线生机的渴求,是对黑暗中终于亮起的一盏灯的敬畏。

祝九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拄着骨杖,如来时一般,一步步走下高台,缓缓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那只混沌的右眼瞳孔深处,一幅未来的画面一闪而过:一座座简陋却干净的医馆在废墟间拔地而起,扎着总角的孩童在门前大声背诵着药方,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刚刚抓好的草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然笑容……

当夜,祝九鸦回到那间阴冷的破庙时,意外地发现,在积水的门槛前,竟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尚有余温的姜汤,辛辣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湿冷,热气袅袅升起,在昏暗中划出几道扭曲的曲线。

碗边,还靠着一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油纸伞。

她没有问是谁送来的,只是默默地端起碗,将那碗滚烫的姜汤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那冰冷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回暖,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冻僵的枝条开始回血。

就在这时,她胸口处,那片寄宿着容玄残识的“斩妄之引”碎片,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

一股熟悉的温热,自胸口缓缓渗出——是它。

又一次,在最冷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

她闭上眼,任那暖意流过指尖,许久,才牵动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靠着湿冷的墙壁,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自语:“你看,他们开始学会自己撑伞了。”

窗外,雨势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而就在此刻,远在京城三百里外的一座荒废山神庙中,一名伪装成游方郎中的镇邪院余党,正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脚下的另一堆药材。

他刚刚吹亮火星,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庙宇残破的屋顶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数十道模糊而沉默的人影。

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残破兵刃,如同一群从幽冥中爬出的鬼魅,静默地将他环伺。

其中一道身影,缓缓抬手。

那名镇邪院余党手中的火折子,“啪”的一声,火星瞬间熄灭。

他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分毫。

同一时刻,南城某处地下密室的墙上,一根新的红线悄然亮起,连接京郊与城内枢纽。

图上标注一行小字:“子时三刻,猎物入笼。”

这场连绵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雨停之后,又是接连六日笼罩全城的阴霾。

在这九天里,京城废墟仿佛一头受伤后沉默舔舐伤口的巨兽,在死寂中缓慢地愈合。

到了第十日的清晨,那厚重的铅云毫无预兆地散尽,天空澄澈如洗,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