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不是神,但我替你们记着(2/2)

“我女儿……”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哭喊声、怒吼声、压抑的呜咽声汇成一片悲怆的交响。

他们用铁钉、用石块、用指甲,甚至用额头去撞,只为在那块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名字,一个血印,一道属于自己的刻痕。

有人跪着刻字时额头磕出血,温热的液体滑下面颊,滴落在石缝中;有人一边刻一边低声呼唤亲人的乳名,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重得足以撼动天地。

那块巨大的青石板,渐渐被密密麻麻的伤痕所覆盖。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缕不散的冤魂。

祝九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在她那只清澈如镜的右眼中,未来的景象如画卷般展开:她看到这块刻满名字的石板,并没有永远立在这里。

它会被人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一份,十份,千千万万份。

拓本会被商队带往四面八方,被说书人传唱,最终被刻入各地废墟上重建的学堂墙壁上。

她看到许多年后,扎着总角的孩童指着墙上的名字问:“先生,这些人是谁?”

白发苍苍的先生会回答:“是我们忘了太久,也辜负了太久的人。是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能站在这里读书的今天。”

这才是真正的封印。

不是用法术,不是用阵法,而是用记忆。

用千千万万活人的记忆,去对抗一个被谎言构筑的神。

当所有人都开始记起真相时,谎言就再也无法重生,那复苏的古神,便会成为一个无人信奉的笑话,在集体的记忆中被彻底抹杀。

她做到了。

她将自己化为火种,点燃了这片绝望土地上,名为“记忆”的燎原之火。

仪式结束时,日已中天。祝九鸦的气息已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熄灭。

众人七手八脚地想将她抬回去,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固执地撑着那根白骨杖,要自己走。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

一步。摇摇欲坠。

两步。骨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枯骨碾过碎石。

第三步,她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膝盖一软,猛地向前跌去。

就在众人惊呼之际,她胸口处,那片寄宿着容玄残识的“斩妄之引”碎片骤然发热。

一个久违的意念浮现在她濒临溃散的识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借我之力,再走一步。”

——是容玄。不是记忆,不是回响,而是此刻仍在搏动的意志。

一股无比熟悉、却又前所未有强大的暖流,自她心口轰然散开,瞬间流遍她已经石化的四肢百骸。

那僵硬的肌肉与骨骼,竟奇迹般地获得了一丝短暂的知觉与力量!

祝九鸦猛地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她怔了一下,随即,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那不是言语,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一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清冷而坚定的意志:别倒下。

祝九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却真实的笑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亮的胸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你还在啊……”

她扶着骨杖,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重新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地走回了那间属于她的破庙。

当晚,月凉如水,清辉洒落屋檐,映得枯草泛出银白色的冷光。

祝九鸦取出珍藏在怀中许久,那枚用第一只追随她的乌鸦骸骨制成的骨哨。

她将骨哨凑到唇边,指尖触到哨口时,能感受到那微凹的弧度与细微的裂纹——那是岁月与忠诚共同雕琢的印记。

她用尽力气,逼出心头最后一滴尚有温度的精血,染在哨口——血珠滚落的一瞬,带着一丝温热与腥香,迅速凝结成暗红晶粒。

然后,她吹响了它。

哨音无声,却化作一道超越生死的精神波动,穿透百里阴冥,瞬间抵达了所有自愿追随她的、盘踞在京城废墟之下的亡魂意识深处。

她闭上眼,用最后的巫祝之力,传递出最后一道命令。

“从今往后,我不再号令你们。去你们想去的地方,见你们想见的人……你们,自由了。”

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了——不是声音,而是千万道灵魂共振形成的洪流,清晰地汇入她的识海:

“吾等,愿守此门。”

祝九鸦笑了。

她缓缓躺倒在冰冷的枯草上,在她那只右眼的瞳孔深处,最后一次浮现出未来的画卷:

春雨绵绵,废墟之上已长出新绿。

一只独眼的黑色小狗,嘴里叼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欢快地跑过长满青草的街道,身后跟着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风筝被高高扬起,那风筝的线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黑白两色旗,在风中招展。

旗角,用褪色的丝线,绣着两个小字——九鸦。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冲刷着血字与刻痕,却又仿佛将每一个名字,更深地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雨停了七日,破庙外的天光换了七种颜色,却无一缕能真正照进这间屋子。

直到第八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