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倒下时,大地才学会站着(2/2)

“归墟诏。”

这不是号令,是告别。

刹那间,百里之内,所有自愿滞留人间的亡魂,无论藏身于断梁之上,或是盘踞于瓦砾之下,齐齐抬头。

他们的身形由虚转实,又由实化光,最终变为一道道淡淡的光影,朝着破庙的方向,无声地汇聚而来。

他们不是来救她,是来送她。

当第一道虚影穿过破庙洞开的大门时,蜷缩在她手边的那只独眼小狗猛然从梦中惊醒,它不安地站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最终却只是将毛茸茸的脑袋,更深地埋进了她已经彻底僵硬的手心里——那触感如寒玉,但它仍能嗅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药草与旧血的味道。

祝九鸦艰难地转动头颅,望向墙角。

那里,一面被鲜血浸染过的焦木旗,正迎着穿堂风轻轻飘扬,那是她最初从命渊带回的、属于林望的衣角。

她想笑,却只能牵动一丝僵硬的唇角。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前凝聚。

是裴昭。

他的残影站在窗边的逆光处,依旧无面无形,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稀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账本写完了。”他的声音,是记忆与风声的混合。

祝九鸦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该划掉的名字,都划掉了。该记下的……也都刻上了。”

裴昭的残影微微晃动,似乎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身影在日光中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留下一句飘散在尘埃里的话语:

“这次,轮到他们自己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骤然刮起一阵旋风!

成百上千道光影汇成的洪流,在破庙之外盘旋,齐齐发出一种超越声波的共鸣——那声音不在耳中,而在骨髓深处震荡,如远古钟鸣,又似大地低吟。

那鸣声悲怆而庄严,却不入庙宇分毫,只绕着这间小小的破庙环绕三圈,如同一支沉默而肃穆的守陵仪仗。

三圈之后,所有光影轰然拔地而起,化作漫天光雨,尽数消散于煌煌大日之中。

轮回已开,冤魂归途。

也就在此时,祝九鸦胸口那枚“斩妄之引”碎片猛然一烫,仿佛燃尽了所有力量,竟强行带动她早已僵死的心脏,沉重地、也是最后地,多跳了一下。

正午时分,异象忽生。

承天门前,那块被万人刻满名字的“死者有言”青石板,在毫无征兆之下,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焰自石心腾起,舔舐着每一道刻痕——那火无声蔓延,触不到热,却让每一个名字的凹槽愈发深邃,仿佛被时光重新雕琢。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惊恐而敬畏的呼喊,有人跪倒在地,朝着石碑的方向,重重叩首。

与此同时,城西破庙之中,祝九鸦的身体彻底化为一座灰白的石像。

她眼中的最后一抹猩红余光,也随着那最后一声心跳,彻底黯淡下去。

她死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际,那尊石像的胸口处,忽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枚通体乌黑、雕琢成乌鸦形态的骨牌,从裂缝中缓缓飞出。

它悬停半空,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鸦鸣,随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冲破庙顶,直扑城外荒野!

它掠过废墟,越过断桥,在京城内外无数双幸存者震撼的目光注视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最终“噗”的一声,精准无误地深深插入了当年祝九鸦为自己立下的那座孤坟的坟头土中。

风沙卷过,吹拂着骨牌。

依稀可见,那光滑的骨牌背面,不知何时,已用血色沁出了一行崭新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