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后来的人都叫她春天(2/2)

直到半夜,暴雨如注,山洪咆哮而下。

绝望的村民们忽然听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传来“叩、叩、叩”的清晰敲击声,仿佛有人在地底求救——那声音闷重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应。

几个胆大的后生挖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树根深处,竟埋着半截早已玉化的人类指骨,骨片上,用血沁刻着一个模糊的“九”字。

村里的老人猛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韩九画的那个图形大喊:“祭坛!快!照着这个图形摆祭坛!”

村民们慌忙将骨片置于三角正中,又将各家各户的桌椅板凳按照图形摆好。

说来也怪,那足以冲毁一切的滔天洪水,奔流至村口时,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硬生生绕了个弯,从村子两侧奔腾而过。

全村,无一人伤亡。

事后,村民们感激涕零,要把韩九当成活神仙供奉起来。

韩九却只是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天上刚刚放晴的云影,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她……不要香火,要……活人。”

京城西郊那座破庙,早已成了无人敢靠近的禁地。

百姓们说,那里埋着大巫的凶性,靠近了会折寿。

唯独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独眼小野狗,日复一日地守在庙门口,风雨无阻。

这夜,雷雨交加,紫电撕裂天幕。

小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发狂般冲进破庙,对着那尊布满裂纹的石像,用它瘦小的脑袋,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蹭着那只垂下的、冰冷的石手。

就在它的头颅与石像手掌相触的刹那,一道细微的电弧自它湿润的鼻尖迸发,顺着石纹蜿蜒而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如同冬夜炭火初燃。

石像内部,尘封千年的裂隙深处,一点猩红如心跳般轻轻震颤。

那不是灯光,也不是火焰——那是意识,在死去多年后,第一次尝试睁开眼睛。

祝九鸦石像那只仅存的右眼中,那点残存的、属于容玄的猩红光芒,骤然爆发出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璀璨的一次亮光!

那光芒并未照亮现实,反而向内坍缩,直直没入韩九的双眼。

韩九浑身剧震,双膝跪地,七窍渗出血丝,却睁大着眼睛,无法移开视线。

她看见的不是画面,而是无数灵魂共同记忆的洪流。

她看见——

无数年后,无数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手持白骨长杖,行走于帝国广袤的土地上。

他们勘破灾厄,安抚亡魂,衣襟上无一例外,都用黑线绣着一枚栩栩如生的乌鸦徽记。

早已倾颓的靖夜司旧址上,矗立起一座名为“守灯书院”的宏伟建筑。

门前巨大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力透纸背的碑文,首句便是:“昔有女子,以骨为卜,以血为祭,挽人间于既倒……”

多年后的自己,站在书院的讲台之上,不再是那个瑟缩的哑女。

她对着台下无数双清澈好奇的眼睛,平静地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

一个关于“最凶的巫,与最软的心”的故事。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碎片时,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

“……斩……妄……”

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拨出最后一个音符。

她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却本能地知道——这是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最后一句遗言。

当所有影像如潮水般退去,韩九缓缓睁开眼,泪流满面。

她看到,那尊静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嘴角那抹未尽的弧度,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安然而完整的微笑。

仿佛,一场横跨千年的漫长等待,终于有了结局。

光芒散尽,石像的右眼彻底黯淡下去,化作与周遭一般的死寂石色。

破庙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窗外不休的雨声——滴滴答答,敲打着残瓦断檐,像是天地也为之默哀。

韩九抹去眼泪,默默地跪在石像前,一言不发。

许久,她站起身,走到石像身前。

夜色深沉,她的动作轻柔而坚定。

她伸出瘦小的手,轻轻掰开那只石化的、曾经执掌生死的手指。

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余温的碎片,静静躺在石像的掌心。

那是“斩妄之引”最后的残片,也是容玄神魂最后的归宿。

韩九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那碎片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仿佛有一缕微弱的呼吸贴上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自己用破布缝的小袋子,郑重地将碎片放入,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彻底失去所有神采的石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后面的路,我替你走。”

多年后的史书记载:“癸亥年春,有童子自西郊破庙归,怀异物,始通幽冥。”

而那夜雨声,早已淹没在时光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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