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人点的灯,活人别想吹灭(2/2)

这种影丝被血咒与怨念浸泡后,能在焚烧的瞬间,将施术者脑中最深刻的画面短暂投映出来。

当靖夜司的烈火吞噬尸身时,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黑烟升腾而起,在热浪中扭曲成鬼面蛇形。

就在这片升腾的灰烬之上,幻影一闪而逝——身穿紫袍的官员冷漠下令,符光绽裂,箭雨倾盆而下;抱着母亲大腿的孩童被一箭穿喉,血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凋零的红梅;母亲扑倒在尸堆中抽搐,口中不断重复着“为什么”……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消散无踪。

十丈外的石桥上,年轻的画师李砚正执笔勾勒远山轮廓,忽觉心头一悸,笔尖一顿。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烟竟似有了形状,如同前世记忆般烙进瞳孔。

手不受控地颤抖着,他在《清明乱景图》的角落,匆匆添了几笔游动的墨痕……

靖夜司内,气氛凝重。

赵无咎审阅着焚场报告,一名副手匆匆呈上一幅从民间画师手中高价购得的小像摹本。

只一眼,赵无咎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画中那于烟气中一闪而过的紫袍身影,虽然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正是国师座下最受信任的亲信,钦天监少监——柳崇礼!

他猛地起身,冲到卷宗室,翻出三年前尸巷案的封存案卷。

记录显示,当日靖夜司是奉户部“清理疫区”的公文行事,卷宗里根本没有任何钦天监巡查的记录!

可祝九鸦用禁术重现的幻境中,却有清禳令的符文之光;而这幅画,更是直接将柳崇礼的影子钉死在了现场!

**清禳令只用于镇压邪祟或净化龙脉污染……若非天子亲授,谁敢动用?

可三年前尸巷并无妖气上报——除非,那场大火根本不是为了防疫,而是为了掩盖一场‘驱邪失败’的丑闻!

**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赵无咎提笔,墨汁在笔尖凝聚,他想再写一封密奏,将所有疑点直呈天听。

然而,笔尖尚未落下,他的顶头上司,靖夜司指挥同知便将他召了过去,屏退左右,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无咎,尸巷那把火,已经灭了三年了。有些火,灭了,才干净。你查得太深,怕是要烧到自己。”

警告,这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夜半,风雨交加,雷声滚滚。

雨水从药堂屋顶破洞漏下,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眼角,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祝九鸦蜷缩在一处废弃药堂的药渣堆里,任由那些苦涩的气味包裹着自己——陈年黄连的苦、砒霜的腥、还有艾草焚烧后的焦香,混在一起,像是为亡者准备的最后一剂安魂汤。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她体温捂得温热的烧黑指骨,像抚摸最珍贵的爱人一般,一遍遍地摩挲。

指骨上的裂纹仿佛也在回应她的触碰,微微发烫。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瞬间照亮了她苍白如鬼的脸,和眼中幽光闪动的疯狂。

“你说我是妖?”她对着指骨低语,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发问,“那你看看,究竟是谁披着一身龙袍,在吃人不吐骨头?”

她抬起手,狠狠咬破食指,用鲜血为墨,在身旁斑驳的墙壁上,一笔一划,缓缓写下三个字——

柳崇礼。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在她身后投下狰狞的影子。

她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灯,我已经给你们点亮了……”

“接下来,该上供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雨幕深处,一道伫立良久的黑影猛地一震。

是赵无咎。

他循着祝九鸦残余的气息,本欲趁她重伤之际将其擒获,却在窗外,将那句低语和墙上的血字,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惊蛰”剑,可那柄斩妖除魔从不迟疑的剑,此刻却在他的掌中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仿佛也在畏惧即将到来的真相。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滑落,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松开剑柄,转身,如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风雨依旧。

药渣堆里的祝九鸦,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着赵无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那双幽井般的眸子里,不起一丝波澜。

死人说了话,活人却还在装睡。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死物,也能睁开眼睛走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潮湿的墙壁,喃喃道:

“纸做的房子,纸扎的人……最适合装魂。”

“今夜,万福楼……该换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