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烧的不是香,是人心(2/2)
脚下碎瓦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回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在一片狼藉中蹲下身,拾起半截被踩断的红烛。
指尖触到冰冷的蜡芯时,她动作一顿,用指甲轻轻一抠,一粒比沙砾还小的黑色颗粒从蜡芯中掉了出来。
她将黑砂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类似指甲烧焦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令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香料……”她脑中忽然闪过《赤心录》某页边缘潦草标注的小字——“焚怨成香,蚀地三尺”。
“是混了死人指甲和骨殖粉末的‘怨香’!”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赤心录》残卷猛地一阵滚烫!
韩九急忙抽出书卷,只见一页空白的纸上,正有血色的线条自行浮现,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案——七盏明灭不定的油灯,环绕着一颗跳动的人心。
图下,一行小字如泣血般显现:灯灭,则心腐。
一瞬间,韩九醍醐灌顶!
她终于明白了第四灾“心蛊疫”的真正含义!
那根本不是什么邪术瘟疫,而是当千万人的希望被斩断,绝望被强行压制,那股无处宣泄的悲愤与怨气,会逆向倒灌回每个人的心脉,化作吞噬神智、腐蚀灵魂的剧毒!
朝廷毁祠灭灯,表面是“净化民心”,实则是掐灭了百姓宣泄苦痛的最后一个出口,亲手点燃了这场心疫的导火索!
她看着手中滴血的青铜碎片,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咽气那晚,连一炷香都没人肯为她点。
“这一次……换我来点灯。”
当夜,月黑风高。
韩九再次回到了废祠中央。
她没有犹豫,将从镇民门缝里收集来的香灰、碎灯、断发,连同那截藏着“怨香”的断烛,一并摆在地上。
她找来七只破陶碗,在废墟中央摆成北斗之形。
做完这一切,她拔出那枚“斩妄之引”的青铜碎片,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用力划下!
鲜血涌出,冰凉的夜风拂过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没有念诵任何拗口的咒言,只是将血滴入碗中,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那些从黄纸上看到的名字与心愿。
“李大牛,想在病死的娘亲坟前,再烧一炷香……”
“王阿婆,盼着被抓去当苦役的儿子,能活着回来……”
“张家小妹,只想求一场雨,好让田里的秧苗活下去……”
她每说一句,便将一份收集来的“怨物”投入身前的火堆。
火焰不大,却烧得极为诡异,随着她的话语,竟从橘红色,一点点转为幽幽的青碧色!
空中,开始浮现出无数微弱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从镇子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盘旋在祠堂上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灵魂在低语。
忽然,地面猛地一震!
一道道暗红色的脉络,如同狰狞的血管,自祠堂地基之下疯狂蔓延开来!
是积压在地脉中,即将彻底爆发的怨气!
韩九脸色煞白,她知道,仅凭这些微弱的善愿之火,根本压不住这积攒了百年的怨毒!
她心一横,将流血的手腕直接凑到火焰上方,任由鲜血大股大股地洒向火堆,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我不是春娘!但我替你们点灯!”
刹那间,青色火焰“轰”的一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数丈高的巨大火柱!
那股即将爆发的暗红怨气,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被尽数吸入火中!
火光的最顶端,所有怨气与愿力交织,竟化作一只巨大而虚幻的乌鸦,它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振翅冲入无边夜色,消失不见。
同一时刻,枯水镇内,所有昏迷不醒的镇民,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泪水长流不止。
黎明时分。
“破门!”
柳沉舟一声令下,带着缇骑冲入了春娘祠。
眼前的一幕让他如遭雷击。
祠堂中央焦黑一片,仿佛被天火焚烧过,唯有一簇拳头大小的青色火焰,在废墟中静静燃烧,不熄不灭。
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坐在火边,正是那个女孩!
她浑身浴血,双目布满骇人的血丝,手中死死攥着那枚青铜碎片,锋利的边缘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在落地前便被那青焰吞噬。
“拿下……”柳沉舟本能地便要下令。
可话未出口,他看到地上那层厚厚的灰烬,竟像有生命般,自行蠕动、汇聚,在他眼前组成了四个字:
灯可毁,火不熄。
柳沉舟握着刀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盯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女孩那双清澈却毫无畏惧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缓缓收刀入鞘,转身对着身后惊疑不定的下属,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封锁现场,上报朝廷,就说……是雷火天灾所致。”
远处连接官道的山道上,瘸腿老汉牵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席,席下,一角焦黑的战旗微微露出。
他抬头望向东方,一轮新日正破开云层,金光万丈。
老汉眯起独眼,浑浊的眼底却锐利如刀。
“第二灾来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远方那条蜿蜒通往帝国腹地的黄土路,“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装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