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灯灭了,人才看见鬼(2/2)

良久,御座之上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不高,却让跪伏的老道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凝滞了。

“怕什么?”龙椅上的人影未动分毫,声音平淡得近乎冷酷,“他们点亮的是灯,朕要灭的,是心。”

话音刚落,殿角最深沉的阴影里,几道无声无息的人影缓缓爬出。

他们没有五官,脸上一片平滑,皮肤泛着蜡质的光泽,手中却紧握着崭新的铁铲,铲刃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土与碎骨。

“传朕旨意,”那声音继续道,“江南七州,所有春娘祠余烬未尽者,尽数掘毁,片瓦不留。另,凡有提及‘红衣女子’梦话者,无论老幼,皆按妖言惑众论处,就地格杀。”

数道无面人影躬身领命,随即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就在那几道黑影掠过江南边境的同时,一道被血浸透的符纸突然自天而降,飘落在祭坛中央,正是靖夜司特制的“诛忆令”——上面盖着御玺朱印,写着“毁祠灭忆,片瓦不留”。

纸角还在燃烧,火星噼啪作响,散发出硫磺与朱砂混合的刺鼻气味。

千里之外,江南某处废弃的祭坛之上,祝九鸦在一堆冰冷的尸骸中睁开了双眼。

她缓缓坐起,周身插满了断裂的骨针,每一根都深及要害,刺入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噗”声,带出丝丝血线。

胸口一道狰狞的新伤正在缓慢渗血,那是她以自身精魄为引,强行中断远距离血脉共鸣时,所受到的致命反噬。

血滴落在地面,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她抬手,从身旁一堆破碎的陶片中拾起一块,那上面沾着她的血,血迹之下,竟浮现出与《赤心录》同源的古老文字:“第七桩不在地底,在人间心头。”

字迹浮现时,陶片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体温。

祝九鸦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将那块锋利的陶片毫不犹豫地含入口中,伴随着骨骼摩擦般的咀嚼声,将其生生咽下,如同吞下了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喉咙收缩,陶片边缘刮过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她面不改色。

她缓缓站起身,风掀起她残破的衣衫。

忽然,远处天际一道猩红火光撕裂夜幕——又一座春娘祠,正在被烈焰吞噬。

火焰升腾时发出“轰”的爆响,夹杂着木梁坍塌的呻吟,热浪隔着数十里都能感知到空气的扭曲。

她凝望着那光芒,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颈侧动脉,感受着那脆弱皮肤下蓬勃的生命搏动——温热、有力,像一面战鼓。

“你们想灭灯?”

“好啊……我便用我的血,再点一盏。”

她踏出废墟,身后翻涌的黑雾中,仿佛有万千骸骨随她一同起身,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向那片正在被强行抹去记忆的土地。

黑雾滚动时,传来细碎的碰撞声——是骨节相击,是锁链轻响,是无数沉默的呐喊在风中复苏。

韩九在城郊的破庙中昏睡了三日。

梦里,是永无休止的闪回。

红衣女子永远背对着深渊,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她回眸,那缕光便瞬间化为灰烬,而她的身影也随之坠入无边黑暗。

每一次坠落,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直到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第一日,晨雾未散,一个流浪儿捡起了她遗落的半截陶灯芯,吹了几口气,竟燃起微弱火苗。

他不敢带回窝棚,便悄悄插在庙门前的石缝里,火光微弱,却映亮了他冻红的脸颊。

第二日,三位曾在皇家别院外见过血雾的老妪结伴而来,各自捧来一碗井水,摆在灯旁,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清的祷词,水波微漾,倒映着她们浑浊的眼泪。

第三日黄昏,退伍老兵拄着拐杖走了十里路,将一面褪色的小布幡钉在庙柱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记得”。

夜更深了,火光渐多,无人号召,却越聚越多……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衣衫紧贴脊背,冷得发抖。

庙外,天光熹微,却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跳动——那是百姓手中的灯火,汇聚如星河,光晕温柔地洒在荒地上,映出一张张沉默而坚定的脸庞。

她挣扎着爬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破庙外的荒地上,不知何时已围满了百姓。

有提着粗陋陶灯的流浪儿,灯火晃动时映出他眼中的希冀;有脸上蒙着布巾的老妪,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断了一臂的退伍老兵……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灯火虽然微弱,汇聚在一起却如星河般璀璨。

风过处,灯火摇曳,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我们记得。”

一道穿着靖夜司甲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身后,柳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靖夜司已派出三百巡卫,正连夜南下。名义是清查‘妖火惑民’,实则……是奉了密旨,毁祠灭忆。”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自发守夜的百姓,眼中藏着一丝悲悯,“他们不怕鬼敲门,他们怕的是人心记起来了。”

韩九的目光落在自己插在地上的焦木旗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她的旗帜,是他们的灯;不是她的誓言,是千万人共同点燃的火种。

她走上前,一把将旗杆从泥土中拔出,泥土簌簌落下,带着潮湿的腥气;而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再次插入地面!

“那就让他们看看,”她盯着旗帜,一字一句,厉声喝道,“什么叫‘记得’!”

刹那间,那面焦黑的战旗无风自燃!

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火光跳跃间,竟映出了千百张或哭泣、或愤怒、或不甘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呐喊,每一簇火苗都在诉说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火舌舔舐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回应她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