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死人走夜路,也要个名分(2/2)

一个又一个血色气泡破裂,水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用血写就的歪扭小字:“我想回家……可没人记得我叫什么。”

死人走夜路,也要个名分。没有名字的魂,连做鬼的资格都没有。

祝九鸦闭上眼,在心中将“林娘子”三个字默念了三遍。

井中的血字渐渐散去,水面重归平静。

子时将至,城北乱葬岗。

阴风如刃,卷起遍地纸钱灰烬,吹得人睁不开眼。

细雨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空气中有种焦骨与腐土混合的腥气,吸入肺腑时带着灼痛。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拖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上百具散落在各个坟茔角落的黑漆棺材,竟在无人抬动的情况下,自行从土里滑出!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移动,最终在乱葬岗中央的空地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环形祭坛。

祭坛中央,阴气汇聚,一顶完全由黑雾凝结而成的灵轿凭空升起。

轿中,端坐着一具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尸,凤冠霞帔,妆容精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竟与祝九鸦有七分相似。

高坡之上,一个佝偻的身影终于现身。

正是秦九章。

他手持一本破旧的验尸簿,老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口中喃喃念诵起来:“王二狗,枉死于庚午年七月,乱棍之下,尸骨不全……”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下方对应的棺材盖便“哐”地一声,自行开启一寸,泄出一缕肉眼可见的黑灰色怨气,如烟蛇般缠绕升腾。

祝九鸦隐在一块巨大的墓碑之后,冷眼旁观。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高坡阴影——那里有一缕极淡的檀香气,混在纸灰之中,不属于亡魂。

她心头微凛,却未动。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阴气,精准地锁定了大阵的阵眼——那顶灵轿主棺的正下方,泥土中半埋着一块雕刻着繁复符文的乌鸦喙骨。

那是噬骨巫一族,唯有大巫祝才能使用的祭祀圣器!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秦九章,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九骸录》的残本和这件圣器。

他穷尽一生为枉死者收尸,却无法为他们昭雪,最终选择用这种最禁忌、最极端的方式,试图点燃一场席卷京城的复仇之火。

而他之所以选择沉香,选择用和她相似的尸身做主魂,就是为了借用她身上残存的、最纯正的噬骨巫血脉,来引燃这最后的阵眼!

“……第九十九人,春桃娘,屈死于慈宁庵地宫,一尸两命!”

随着秦九章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百棺齐动,怨气冲天!

就在百具棺材即将同时开启的瞬间,祝九鸦动了!

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从墓碑后跃出,右手剔骨针寒光一闪,竟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的左手!

“咔!”

一声轻响,她的小指第二节指骨应声而断!

祝九鸦面不改色,将那截带着淋漓鲜血的断指,精准地投入灵轿下方的阵眼!

鲜血浸染乌鸦喙骨的瞬间,整座大阵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剧烈摇晃起来。

原本由秦九章主导的阵法流向,被这蕴含着至纯噬骨巫血脉的祭品,强行扭转!

她一步踏上摇摇欲坠的灵轿,站在那具嫁衣女尸身前。

她不再压抑,不再掩饰,喉间发出来自上古的、最正统的《噬骨召亡调》。

那声音低哑、古老,如泣如诉,却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阴雾,响彻在每一个亡魂的耳边。

原本狂躁不安、即将冲出棺材的百道魂影,竟奇迹般地停驻了。

它们迷惑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灵轿上那个浴血而立的身影,渐渐围绕着她,缓缓旋转。

当最后一个音节自祝九鸦唇边落下,百具棺材“轰”的一声,同时大开!

升腾而起的,不再是怨毒的黑气,而是一道道近乎透明的魂影。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盘旋,最终在漆黑的夜幕上,拼写出了一百个清晰的名字——从“王二狗”到“林娘子”,从“春桃娘”到“阿蛮”,最后,缓缓定格在最上方,那让祝九鸦心口一痛的两个字。

沉香。

高坡上,秦九章手中的验尸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望着夜空中那些闪耀的名字,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百鬼夜行,终得其名。

乱葬岗上,魂影渐渐消散,只余下漫天飞舞的纸钱灰烬。

祝九鸦立于百棺之间,脸色苍白如纸,左手断指处血流不止。

她冷冷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一角黑暗的屋檐。

“你要他们醒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再死一次吗?”

那片黑暗中,一道玄色身影缓缓收起腰间的靖夜司令牌,雨水浸湿的官袍紧贴着他挺拔的身形。

容玄的目光穿透夜色,深沉如海,静静地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