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坏人总在夜里点灯(2/2)

梦境戛然而止。

韩九醒来时,天还未亮,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城东而去。

她穿过倒塌的房屋,绕开废弃的深井,一路向南,直到抵达南郊一处早已荒废的园林。

这里传说曾是前朝某位贵妃的别院,如今只剩下枯藤老树与断壁残垣。

她凭着梦里的直觉,在荒园深处找到了一口早已干涸多年的枯井。

井口布满青苔与蛛网,深不见底。

可当韩九靠近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竟从井底幽幽传来。

三短,一长。

这正是当年祝九鸦用来联络城中暗桩的秘密信号!

韩九心跳如鼓,她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一截被丢弃的粗壮绳索,一头绑在井口的石栏上,咬着牙,笨拙地滑了下去。

井底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她循着声音的来源,在湿滑的井壁上摸索,很快便摸到一块微微松动的砖石。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砖石撬开,后面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壁龛。

壁龛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她颤抖着手打开陶罐,里面装的,是厚厚一叠早已泛黄的纸页。

全是《赤心录》中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残卷手稿!

上面记载的,尽是如何用最廉价、最常见的草药配制出救命良方,甚至还包括一些以巫术原理改良过的、看似荒诞却有效的“假卜真疗”之法。

而在所有残卷的末页,有一行用朱砂写下的批注,字迹飞扬,力透纸背:

“当正道闭眼,医者即巫。”

韩九看不懂这其中深意,却本能地感觉到这陶罐重逾千斤。

她死死将陶罐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最后的希望。

就在此时,井口上方,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人影晃动。

“嘿,果然在这儿。”一个阴冷的男声响起。

紧接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手持短刀的男子出现在井口,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井底的韩九。

“小杂种,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杀气,如冰冷的刀锋,瞬间将她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韩九抱着陶罐,恐惧地抬起头,张口发出一声尖叫——那不是求救的哭喊,而是一句完全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嘶哑而古老的咒语!

那是她在梦中,从那个吹哨女人的哨声里听来的南疆古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口枯井的温度骤然下降,井壁之上,竟渗出一颗颗暗红色的水珠,如同无数只眼睛流下的血泪,无声滑落!

井口的两个黑衣人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得后退一步。

其中一人忽然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疯狂地嘶吼:“我的心!别挖我的心!别拿我的骨头!”

另一人虽强撑着没有崩溃,却也骇然发现,自己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刀刀刃上,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光滑得像一面只通往虚无的镜子!

他们不知道,这刹那间的地气震荡,正是容玄那缕残识,在消散前留于“斩妄之引”碎片中的最后一丝余温,借由一个濒死孩童的信念与恐惧,唤醒了噬骨巫一脉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魇语威压”!

趁着两人心神大乱的瞬间,韩九拼尽全力,手脚并用地顺着绳索爬出井口,一头扎进了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在她身后,井底那两名黑衣人依旧在幻象中挣扎。

而井壁上,一行被人遗忘多年的旧日刻痕旁,悄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崭新的“九”字。

韩九在晨雾中狂奔,不敢停歇,不敢回头。

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冰冷的陶罐。

一边是救活人的知识,一边是杀人的追兵。

她紧握着救命的知识和亡者灵魂的残余,成为黑暗逼近中唯一闪烁的火花。

她知道,繁华的京城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那些亮着灯火的温暖屋檐下,藏着要她性命的刀。

活人的世界已经将她驱逐。

那么,她只能跑向一个活人最畏惧的地方,一个唯有死者才能赐予真正安宁与寂静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