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软的心最硬的骨头(2/2)
炭粉簌簌落下,指尖被粗糙地面磨得生疼。
而后,她将怀里的陶罐小心地放在符文中心,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那枚锋利的青铜碎片,在自己细嫩的指尖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温热粘稠,顺着指腹滴落,渗入脚下干裂的土地,发出轻微的“滋”声。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对着陶罐轻声说,“但他们……需要你。”
刹那间,地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颤动,脚底仿佛有细流掠过。
七里之外,一处被藤蔓覆盖的隐秘洞穴中,一根深埋地下的命契桩猛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震动传入岩层,惊起一群蛰伏的蝙蝠,扑棱棱飞向夜空。
一缕肉眼看不见、却带着草木与泥土清香的极淡气息,顺着无形的地脉,如涓涓细流般涌入村庄,钻进那些昏睡病人的鼻息之中。
次日清晨,当柳沉舟率领一队靖夜司缇骑杀气腾腾地赶到时,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邪术作祟的炼狱景象。
村子里,竟有三名重病的老人奇迹般地苏醒了!
他们虽然虚弱,神智却已清醒,正喃喃地对围在床边的家人说着:“有个穿破旗的女人……在梦里,给我们喝了水……”
村民们自发地围在韩九身边,眼神里不再是昨日的麻木与绝望,而是敬畏与感激。
有人跪倒在地,对着她磕头;有人将家里仅剩的干粮塞进她怀里。
“拿下!”柳沉舟身后的校尉厉声喝道,拔刀便要上前。
“住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挡在韩九身前,她枯瘦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却异常响亮:“官爷!你们靖夜司除了烧我们救命的书,还会做什么?我们村子快死绝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这个女娃救了人,你们倒来抓她了?凭什么说她是妖?!”
“凭什么?!”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柳沉舟的心口。
他看着那个护在孩子身前的老妇,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愤怒与质问的眼睛,脑海中轰然一声,一段被尘封的童年记忆破闸而出——
那也是一个深夜,母亲高热不退,气若游丝。
一个游方的郎中送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说能吊命。
然而,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却勃然大怒,以“来历不明,恐为邪术”为由,将那碗药汤狠狠砸碎在地!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和空气中弥漫的、苦涩的药香……
柳沉舟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怔在原地,良久未语。
当晚,靖夜司在村外宿营。
柳沉舟坐在篝火边,第一次翻开了那些被缴获的、他曾嗤之以鼻的《赤心录》残页。
粗糙的纸张上,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批注映入眼帘:“医者见痛便救,巫者见冤才动。”
他胸口猛地一刺,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韩九没有停留,她拒绝了村民的挽留,继续上路。
每到一地,她便遵循着梦中的指引,留下一些奇怪的东西。
有时是在荒废的墙上刻下一个符号,有时是在枯井边教孩子们唱一首奇怪的童谣,有时只是将一碗清水放在无名者的坟前。
“鸦飞尽,春归来;门已闭,灯未熄。”
有人开始叫她“小春娘”,她却总是认真地摇头,一遍遍纠正:“我叫韩九。记不住名字的人,才会被忘记。”
她并不知道,她留下的这些看似散乱无章的痕迹,在广袤的帝国大地上,正悄然连成一条暗合北斗七星走势的无形轨迹。
而千里之外,嵩山废坛深处,那座镇压着古神的巨大石像,它紧闭的右眼眼皮,正随着韩九的每一次刻画,发生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轻微的颤动。
仿佛在确认:火种未灭,薪火尚存。
这一夜,韩九露宿在一片荒野之中。
寒风呼啸,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落,照在青铜碎片之上,映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她取出那枚“斩妄之引”的青铜碎片,学着梦中那个女人的样子,将它贴在自己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传来,她闭上眼睛。
下一刻,那枚碎片竟泛起一圈幽幽的青光,一股冰凉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入了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