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们怕的不是鬼敲门,是灯亮了(2/2)

仿佛是一个信号,第二声、第三声……千家万户的梦境里,铃音此起彼伏,迅速交织成一张笼罩全城的无形之网。

那声音起初微弱,继而汇聚成海,如同万千亡魂齐声低语,在每个人的颅骨内震荡回响。

钟楼之上,韩九将骨笛凑至唇边,吹响了它。

这一次,笛音不再是引导恐惧的钥匙,而是召唤记忆的号角!

那无声的旋律,精准地刺入每一个被铃声惊醒的梦境。

刹那间,所有被“忘忧汤”和《净世经》压制下去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倒灌进所有人的脑海!

他们看见了戴着冰冷青铜面具、在永无天日的地底机械挥镐的亲人;看见了官府为了掘断一根所谓的“逆龙命契桩”,如何将上百名活人灌醉后推入江心;甚至,许多从未见过彼此的人,在梦境的最深处,同时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一个身着如血红衣的女子,孑然立于深渊之上,在剜出自己心脏的最后一刻,回眸望向人间,她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每个人心底:“我信你们,会记得。”

现实世界,临浦城骤起异象!

“噗——”

城中那七口古井,竟同时喷出数丈高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雾气!

那气味刺鼻而熟悉,像是陈年血痂混着井底淤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井沿湿滑的青石上,浮现出无数清晰的手掌印,五指张开,指甲翻卷,仿佛有千百只手,正从不见天日的地底,拼了命地往上攀爬!

街头巷尾,那些提着粗陋陶灯的流浪儿、脸上蒙着布巾的老妪、断了一臂的老兵……一个接一个,默默地走出了家门。

陶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晕昏黄而温暖,映照出他们眼中久违的清明。

他们手中的灯火那般微弱,在血色天幕下如同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可当他们汇聚在一起,便连成了一条璀璨的星河,坚定不移地,朝着皇家别院的方向走去。

守阵的道士们骇然变色!

“怎么回事?凡人怎敢直面阵法神威!”为首的道长厉声喝道,试图加强咒力。

然而,他们赖以镇压一切的《净世经》失效了。

当城中每一个角落,无论梦里还是现实,都开始响起那句低沉而执拗的呢喃——“我记得你”——那股由万千民心汇聚而成的意念,竟如最锋利的刀,逆向瓦解了经文的净化之力!

“不!这不可能!区区凡俗忆念,怎能抗衡天道法咒!”

道长话音未落,阵眼处那块用来承载阵力的巨大玉碑,表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轰”的一声,轰然炸裂!

碎石四溅,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叫,其中一块击中一名道士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这崩裂的瞬间,只见那本已干涸的陶片边缘,竟渗出丝丝血痕,如同苏醒的脉络,随即浮现出一行崭新的血字:

“第七桩不在地底,在人间心头。”

韩九怔住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那不是日出,是遥远的、容玄所在的京城方向,一道浩瀚的青光冲天而起,似剑非剑,似火非火,在黎明前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痕迹。

那光芒无声扩散,却让人心头发颤,仿佛天地本身在低语。

柳沉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的甲胄上还沾着露水,冰凉沁肤,声音低沉而震撼:

“就在昨夜,靖夜司急报,江南七州,三百二十一座早已废弃的春娘祠,同时……燃起了无源之火。”

他望向那道青光,眼中震骇未消,“而京城方向的‘锁龙塔’……碎了。”

春娘,是上古时人们对行善大巫的敬称。

那是祝九鸦被污名化之前,最初的名字。

韩九握紧了冰冷的旗杆,风吹起她的发丝,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只无比温热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身边的两人听清。

“她没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