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烧的不是祠,是命契(2/2)

“我们……回来了。”

临浦城,破庙。

一只信鸽疲惫地落下,脚环上没有信,只有一小撮灰烬。

灰烬落在枯叶上,散发出一丝极淡的檀香与皮肉焦糊混合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铁腥——那是灵魂燃烧后的余韵。

韩九下意识凑近,眉头轻蹙——那味道,竟与昨夜梦中火焰的气息隐隐吻合,仿佛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苏醒。

瘸腿老汉颤抖的手指捻起一点灰,放入口中轻舔,随即猛地吐出,脸色发青:“这不是普通的灰……这是从活人身上烧出来的祭灰。”

他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捻开,放在鼻下轻嗅,脸色瞬间剧变。

那灰烬里,混杂着五种不同的焦土气息,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神魂震颤的“心骨”之气!

“她烧的不是祠堂……”老汉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敬畏,“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肉,重铸那些被磨灭的守灯者心骨!”

韩九闻言,霍然起身,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要去找她!”

“没用的!”瘸腿老汉一把拦住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去找她,只会让她白白牺牲!她的祭礼已经开始,任何打扰都会让她前功尽弃!”

“那我们就在这里点灯?等她一个人把命烧完吗?!”韩九怒极反笑,眼中泪光闪烁,嗓音已带上撕裂的颤抖。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她紧握在手中的那根骨笛,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道细微的裂缝自行浮现。

一滴宛如融化黄金般的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散发出斩断一切虚妄的凛冽气息,金光流转间,竟让破庙角落的蛛网寸寸断裂,如同被无形利刃扫过。

那是潜藏在她体内,源自初代守灯者的“斩妄之引”碎片!

这骨笛自幼随她入睡,曾有长老说,它是“初代守灯者折断的最后一根肋骨所制”。

因感应到祝九鸦那决绝的牺牲意志,它……苏醒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靖夜司密档库。

柳沉舟借着巡查卷宗的名义,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间穿行。

他绕过所有明面上的守卫和机关,最终在一处标记着“天乾甲三·废”的档案柜前停下。

他以特殊的手法敲击柜面,柜门无声滑开,露出一卷被层层符纸包裹的兽皮古卷。

他冒险拓印下其中一页,上面的文字令他通体冰寒:【初代守灯者,以身殉道,碎心为骨,化作九块‘心骨’,分埋九州,立春娘祠为基,成‘九星镇神’大阵,锁古神残躯。

毁祠,即是破印。

噬骨巫一脉若以血肉重铸心骨,每得一块,便需献祭自身一魂一魄,寿元、六感,皆为祭品……】

他连夜将这份情报用秘法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惊恐地发现,手掌的边缘竟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一点点抹除。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左臂蔓延上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正在啃噬他的存在本身。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而是规则的反噬已经开始。

几个时辰后,一封以血墨书写的情报穿越重重关卡,悄然抵达临浦城外那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

此时距乌水县焚祠之夜,已过去整整七日。

祝九鸦抵达第六座春娘祠的所在地——白马村时,已是七日之后。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左眼瞳孔已彻底变为灰色,失去了所有光感;右眼尚存一线清明,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与流动的温度。

她不仅献祭了视觉的一部分,连嗅觉也变得迟钝,再也闻不到风中的花香,只能闻到泥土与死亡的气息,鼻腔里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腐朽味。

然而,眼前的景象比她身体的损耗更让她心寒。

春娘祠早已被夷为平地,原址上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净世碑”。

碑文用朱砂写就,宣称此地曾滋生“心蛊疫”,幸得皇恩浩荡,已彻底净化,佑一方平安。

村民们看着她这个外来者,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呼吸声沉重而戒备,脚步微微后撤,形成一道无声的拒斥之墙。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用混浊的眼睛瞪着她:“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这种带来灾祸的凶巫!快滚!”

祝九鸦没有辩解。

她只是等到月上中天,独自一人走到那“净世碑”下,用那只仅剩的还能感受到温度的手,开始挖坑。

指甲翻裂,渗出的血混入泥土,每一次抓挠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她动作未停。

她将从五座祠堂废墟带来的灰烬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然后,拔出匕首,面无表情地割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汩汩流出,浸透脚下的大地,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滑落,滴入新土时发出轻微的“嘶”声。

她靠着冰冷的石碑,身体因失血而阵阵发冷,腹中传来一阵阵绞痛,仿佛有骨骼正在碎裂、重组。

那是第六块心骨残意,感应到她的血祭,正与她的脊椎强行融合,每一寸推进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在体内搅动。

剧痛中,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唇边泛起一丝虚弱而森然的笑意。

“还差三座……”她轻声呢喃,像是在问远方的同伴,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天地,“你们能赶在我死前,把剩下的灯……都点起来吗?”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没有人回答。

但千里之外的边陲荒镇,铁脊坞的遗民聚居地,一口枯了百年的老井,井底的淤泥深处,一块被铁链层层捆缚的断骨,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