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谁还记得那盏没灭的灯(2/2)

城西一位老妇,她的儿子“李二牛”十年前在边境战死,尸骨无存。

她听闻传言,便每日为儿子点一盏长明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讲述儿子儿时的趣事,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井。

第七日清晨,她推开院门,赫然发现门前的石阶上,静静躺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骨花。

花瓣之上,一行细小的铭文清晰可见:“李二牛,卒于甲子年春,葬身无名沟,距此三千四百里,北。”

老妇抱着那片骨花,痛哭了三天三夜,泪水浸透骨片,竟未使其溶解,反似滋养了其上的铭文,字迹愈发清晰。

随后,她散尽家财,雇人按照骨花上模糊的方位指引,竟真的在千里之外的一处乱葬坑中,寻到了儿子的骸骨!

消息最初被人嗤笑为疯癫老妪的癔语,直到第二位亡者家属在梦中接到遗言,第三人在窗台拾得刻名骨片……流言不再是流言,而是无数家庭深夜围灯哭泣的现实。

终于,“点灯招忆”之风,如燎原之火,席卷全国。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迷信,而是可以触摸、可以验证的奇迹!

无数盏灯在黑夜中亮起,汇聚成一股对抗“净梦令”所代表的遗忘法则的磅礴伟力。

容玄回到靖夜司在城隍庙的破败驻地时,里面已是人去楼空。

桌上留着三张字条。

他的三位残部,已各自踏上了新的征程。

一人返乡,要将父母的遗骨从“无名冢”中迁出,重立碑文;一人去了边镇,他要教那里的孩子识字,教他们如何将祖辈的名字写下来,刻下去;最后一人,竟在京城城门口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无字碑,他要亲手为百年来所有被抹去的无名死者,一一刻上真名。

他们不再是朝廷的鹰犬,而是记忆的守陵人。

容玄看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心中却无半点孤寂。

他整理好简单的行装,也准备启程,他要巡行七镇,将《醒名册》真正的使用之法,传播出去。

临行前,他从怀中取出那条贴身收藏的、韩九生前一直缠在手腕上的旧布绳。

这是她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本想将其焚烧祭奠,指尖却触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结。

他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打了死结的布绳解开。

绳结之内,竟藏着一丝比发丝还细的银线,而银线上,缠绕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灰烬。

正是祝九鸦那道逆契所化的灰烬!

容玄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滴在灰烬上。

血珠渗入,那粒灰烬竟如画卷般缓缓展开,两个古朴的小篆浮现其上,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勿归。”

不要回来。

容玄瞳孔骤缩。

祝九鸦!

她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她知道忆冢事了,他必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战场,回到京城那座权力的绞肉机中心!

真正的战斗,远未结束。因为“遗忘”本身,从来不会一次性死去。

月上中天。

容玄最终没有离开,而是转身登上忆冢的最高处。

若我走遍七镇,教人铭记他人,却忘了自己是谁……又怎能要求世人不忘?

那里,一株新生的骨花正在月下静静绽放。

月光洒在它半透明的花瓣上,泛出幽蓝的微光,花蕊中隐隐有低频的震颤,像某种古老咒语的余音。

他郑重地将那条藏着警示的布绳,系在了骨花的枝头。

风起,花枝轻颤,无数细碎的花瓣随风飘飞。

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如蝶翼般轻柔地掠过他的眉心。

花瓣拂过眉心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阴寒气息钻入识海——那是他曾闻过一次的气息,来自父亲袖中夹带的陈年香灰……紧接着,记忆如闸门崩裂。

那还是他幼年之时,父亲曾带他去过一座深山古观。

观中,一位身披斗篷、脸上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巫,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

“这孩子根骨奇特,命格驳杂,将来会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女巫的声音空灵而古老,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

他清楚地记得,一向威严的父亲,在那女巫面前竟带着一丝恭敬,沉声答道:“既如此,便请尊驾施法,让他永远记得该记的,忘记该忘的。”

女巫收回手,转身离去。

斗篷掀动的一角,露出她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巧的、以指骨雕琢而成的骨铃。

那骨铃的样式……竟与他在韩九遗物匣底瞥见过的一枚残片,分毫不差!

而那残片上的纹路,后来曾在祝九鸦显化虚影时,环绕其腰间一闪而过。

容玄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的一生,他所坚守的正道,他与韩九的相遇,他此刻的抉择……原来,早在数十年前,就已被那个疯批乖张、算计天地的大巫,悄然织入了这张横跨百年的命运之网。

他不是棋子,他是她早已选定的,见证者。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他猛地抬眼,望向极远方的天际。

在那里,七镇边界之外,一座早已废弃了数百年的观星台遗址的山巅之上,正有一点幽光,如鬼火般,悄然亮起。

那光芒,仿佛是对他此刻醒悟的无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