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你们删史,我们写史(1/2)

七日前,南城外十里坡。

容玄亲手点燃第一盏油灯,万名百姓跪地叩首,送行这支无名之军踏上北途。

如今,他们已行至第三县境。

这支沉默的军队没有番号,没有军旗,只有一盏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和一个个刻在陶片上的名字。

夜风裹挟着松脂燃烧的焦香,在旷野间低语般游走;油灯火苗随风轻颤,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大地在呼吸。

他们沿着古老的驿道向北而行,脚步踏过碎石与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条流淌着微光的河流,在黑暗里缓缓移动。

每至一村,便在村口或祠堂前,用带来的黑土堆起一座临时的忆坛。

土块湿润沉重,带着南方雨季的气息,指尖触碰时能感受到泥土深处尚未散尽的地温。

瓦罐里的灯油被小心翼翼地注入坛心——那油是百家灯芯熬炼而成,气味浓烈而温厚,点燃后火光橙黄跳动,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这光并不明亮,却足以刺破沉沉夜幕,吸引了那些蜷缩在黑暗里太久的人们。

容玄没有下达任何具体的指令,但人心自会找到方向。

“传灯队”里,一位双目失明的说书人成了最受敬重的人。

他不需要看,三十年前一桩牵连甚广的“巫蛊”冤案,所有屈死者的姓名、籍贯、生辰,全都烙在他的脑子里。

他靠在忆坛边,脊背贴着冰冷粗糙的陶瓮边缘,手中摩挲着一片未刻字的陶片,仿佛那是通往亡魂世界的门环。

他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背诵,每一个名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混入夜风中呜咽的虫鸣。

身旁有识字的孩童,跪坐在地上,借着火光,用尖锐的石子在空白的陶片上一笔一划地刻录——石屑飞溅,指尖被磨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每刻下一个名字,老人便将那陶片投入坛心的火焰。

陶片遇火噼啪作响,灰烬腾起如蝶,他口中念念有词:“回家了。”

火光映照下,他空洞的眼眶里,竟似有泪光流转——那不是湿润,而是光在干涸眼窝中折射出的幻影,像是灵魂替眼睛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另一处,一名中年寡妇在众人面前,亲手焚毁了官府颁给她的“贞节牌坊”文书。

那张纸泛着冷白的光,墨迹工整却毫无温度。

她手指微微发抖,却坚定地将其投入火中。

纸页卷曲、变黑,边缘焦裂如枯叶,最终化为灰烬,飘散在晚风里。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诗稿,那是她亡夫当年手书的情诗,纸面已脆,字迹晕染,却仍透出温柔笔意。

她将诗稿展开,郑重地挂在了曾经悬挂官方文书的地方。

布绳穿过竹帘小钩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这,才是他留给我唯一的牌坊。”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雨滴敲打屋檐。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最初的恐惧与观望,渐渐被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所取代。

沿途十八个县,家家户户的夜谈,不再是神鬼故事与坊间闲话。

人们围坐在昏黄的灯火旁,开始讲述。

讲那些被官方史书一笔抹去的家族,讲那些被强行焚毁的族谱,讲那些连墓碑都没有的亲人。

他们只讲一件事——谁,不该被忘记。

容玄站在南城的高楼上,望着远方星星点点蔓延开去的灯火。

夜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诵名之声,如同潮水拍岸。

当千千万万的人开始拿起笔,去书写自己的历史时,王朝史官那支由皇权浸染的笔,就断了脊梁。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忆冢泉顶。

韩九盘坐于泉眼之上,她的身躯已近乎完全晶化,如同一尊剔透的琉璃雕像,唯有心脏的位置,凝结着一团顽强跳动的赤色光核。

泉水无声流动,寒气渗骨,但她感知不到冷热,只觉神识如丝,顺着奔涌的地脉,向着皇陵的方向潜行而去。

那道自皇陵逸出的幽暗光柱,在地脉中留下了清晰的轨迹,如同一道陈旧的伤疤。

可当韩九的神识追溯而去时,却撞上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壁垒。

那些壁垒由上古符文构成,形如巨大的枷锁,死死缠绕着地气,散发出陈腐与死寂的气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铁。

硬闯,只会惊动看守者。

韩九没有后退,她反而停了下来,神识沉静,引动了刚刚汇入忆网的、那属于十万亡魂的名字。

这些名字,不再是冰冷的字符,而是带着温度与执念的记忆碎片——有人记得修渠时肩头压断的扁担,有人记得临终前未能喊出的母亲名字,有人记得自己出生那日的雷声……

她将这些碎片缓缓编织,化作一首没有歌词,只有悲鸣与呢喃的长调。

那歌声顺着地脉的流动,不是冲击,而是渗透,缓缓吟唱着,朝着那些古老的符阵流淌而去。

奇迹发生了。

歌声所至,那些坚不可摧的符阵竟开始自行松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如同锈蚀千年的锁链正在崩解。

缠绕地气的枷锁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而模糊的面孔——它们无声嘶吼,眼中淌着黑血般的怨念。

因为这些名字,本就是当年修建这座巨大陵寝时,活活累死的工匠、囚徒、役夫。

他们的存在,是这座皇陵的基石;他们的怨念,亦是破解这禁锢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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