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命笔哭了,它想写人(2/2)
一队缇骑踹开南城陋巷中一户贫民的家门,预想中的哭喊求饶并未出现。
屋内,火光照亮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四面墙壁上,竟密密麻麻贴满了用最粗劣的纸写下的姓名,笔迹稚嫩,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而屋主,一个形容枯槁的哑巴绣娘,正静静地坐在桌前。
她没有理会冲进来的官兵,只是低着头,用一根绣花针,一针、一线,将一个男人的名字,亲手绣进自己左胸的皮肉里。
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襟,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神情专注而温柔。
“妖妇!”为首的缇骑被这诡异的场景激怒,厉声喝道,“烧!”
火把被扔了进来,瞬间点燃了满墙的姓名纸条。
火焰熊熊燃起,吞噬着简陋的屋舍。
烈火中,那哑巴绣娘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胸口那幅刚刚完成的、滚烫的血绣,嘴角竟勾起一抹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就在她被火焰吞没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满墙燃烧的姓名纸条,竟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个个扭曲着、游动着,化作无数条黑色的细线,在墙壁被烧塌前,悉数钻入了地面的缝隙,顺着那被唤醒的地脉,如万川归海,朝着某个方向疯狂奔涌而去!
高高的屋顶之上,容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那名绣娘含笑赴死,亲眼看着那些不甘的名字逃入大地。
也就在这一刻,他右手虎口处那片网状的伤疤纹路,陡然间灼痛如焚!
一股不属于他的、尘封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个堆满尸骸的战场,一个瘦小的女孩蜷缩在尸堆里,浑身浴血。
周围,官兵手持火把,正在挨个焚烧尸体,口中高喊着:“此地皆为无籍流民,尽数焚之,以免瘟疫!”
而那个女孩,死死地咬着一块不知从谁身上掉落的、早已被血污覆盖的碎骨。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尖锐的骨片狠狠嵌入掌心——就在右手虎口的位置!
剧痛钻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死死咬住,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与那块刻着“阿姐”的碎骨融为一体。
记忆的洪流与眼前的惨剧悍然相撞,容玄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终于明白祝九鸦那句“名字会饿”的真正含义。
名字需要被记住,需要被呼唤,否则就会在岁月中饥饿、凋零,直至彻底消亡。
而记住的方式,可以是声音,是文字,更可以是……血肉与白骨!
“我记下了!”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块正疯狂震颤、凝满水珠的残碑,狠狠地按向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全城所有被焚毁、被抹除、却仍在地脉中奔涌的最后残响,仿佛听到了最终的召唤,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冲天而起,尽数灌入他胸前的碑体之中!
嗡——!
残碑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龙吟!
它不再吸收湿气,而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竟自行从容玄手中挣脱,悬浮于半空!
紧接着,在容玄震骇的目光中,那块历经千年、残破不堪的石碑,竟在空中自行拼合、拉长、重塑!
石屑簌簌落下,露出的,却不再是冰冷的石质,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流淌着金色铭文的骨质光泽。
一个呼吸之间,它已然化作半截笔杆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容玄的掌心之上。
它不再是冰冷的石,而是温热的骨。
是万民遗念所铸之骨。
就在那半截骨笔成型的刹那,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夜幕!
忆冢泉轰然沸腾,十七口古井齐鸣,仿佛万千亡魂同声呼喊。
远在皇宫地宫,第九重禁室内的断裂命笔猛然震颤,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而容玄仰望着手中温润发光的骨笔,泪水无声滑落——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第一笔。